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銅環伺候她擦牙,她捻著青鹽問:“南苑王還在嗎?你回頭叫人過去問問,看他今兒走不走。”
銅環打了手巾把子給她,“殿下是希望他走呢,還是希望他別走?”
“自然是希望他走,他留下看顧孩子不過是個幌子,喂瀾舟喝水,澆了他一脖子,就那個能耐,還指著他照顧人呢!”
銅環和小酉一笑,把洗漱的物件都撤下去,送了她的早點上來。她坐在圈椅里,氣定神閑吃了半碗粥,一個豆沙團糕。想好了中晌要吃菊花腦拌肚絲,上午便有了指望,半天時間全花在花圃里,叫人打著傘,在籬笆底下密密麻麻種了一排薔薇。
整天下雨,干什么都沒有大興致,在屋里轉了兩圈,伸手勾那琴弦,又想起昨夜的笛聲來。略站了會兒問瀾舟的病情,底下人說還是起不來床,本來要給殿下請安的,掙了很久也沒成。
她只得再去前頭看,到了那里見瀾舟臉色還是發紅,跟前只有兩個丫頭侍立,并不見宇文良時的身影。
她回頭問:“王爺人呢?”
門外榮寶呵腰道:“錢塘江決了口子,我們爺上那兒堵缺口去了,說不準什么時候回來,讓奴才給殿下回個話兒,請殿下不必記掛他。”
婉婉蹙眉,誰有那閑空兒惦記他!看看孩子,一直不退熱,王府里又無人問津,再放在前院不放心,便吩咐把西配殿騰出來,把人挪到后頭去。
不得不說,老太太心腸夠狠的,真把人撂在這里不管了。她知道他們有計劃,卻也不能干看著,所以歷來就是誰心軟誰處下風,感情上更是這樣。
☆、第36章 暖絮亂紅
黃梅雨季綿延的時間很長,不停下雨,天要漏了似的。起先還有興致聽風賞雨,漸漸開始變得無聊,婉婉的耐性幾乎耗盡,差點就要叫人備船,打算避開這濕漉漉的南方時,某一天終于放晴了。
陽光破空,從云翳邊緣直射下來,她站在臺階上,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歡喜,連心頭的陰霾都散了。
剛熨完衣裳送進上房的仆婦站住腳,朝外看一眼,大大松了口氣,“了得,這大半個月的,可算見著老爺兒了!”忙招呼后面跟隨的小丫頭,“再瞧半個時辰,要是不變天,叫幾個人把架子搭起來,褥子和衣裳都得通個風,見個光。南方氣候真是古怪得緊,原說比北京暖和,沒曾想天破了窟窿了,這一通好雨……”一面說著,一面往廊子那頭去了。
婉婉舒展著兩袖,閉上了眼睛。光是暖暖的,照在臉上真舒坦。她痛快吸了口氣,空氣里有太陽的味道,伴著微風拂過臉頰,從沒覺得身上這么輕便過。
“額涅。”身后傳來瀾舟的聲音,“兒子課業都做完了,請額涅檢點。”
她依舊沉浸,含笑說等會子,“我在曬太陽呢。”
她就像久澇后的花,迫不及待要汲取溫暖。年輕的臉對著太陽,嘴唇紅艷,睫毛纖長,皮膚太細嫩,在光下簡直是半透明的。
瀾舟卷著手里的冊子問她:“什么是老爺兒?”
她說老爺兒就是太陽,“你們南方人不懂,北京有好些土語,要是沒人解說,壓根兒聽不明白。像你跟人學戲呀,師傅說你‘唱早了’,就表示調兒起高了。還有天橋上的把式,沒什么手藝,靠一張嘴掙嚼谷,這也有個名目,叫‘平地摳餅’。”
這些詞兒確實聽得少,瀾舟歪著腦袋問:“額涅上過天橋嗎?”
她唔了聲:“沒有,我也是聽小太監說的。天橋上好多有意思的東西,等將來有機會,我帶你和亭哥兒上那兒玩去。”
瀾舟背靠抱柱發笑:“是額涅自己想玩兒吧?”
她也不掩飾,瞇著眼說是,“我長到那么大,沒怎么出過紫禁城。后來下降給你阿瑪,也是從宮里到府里,一路上看見的全是水,沒長見識。”說完回頭看他,“我早就想問你了,王府里的人怎么都是北京口音呢?宇文家就藩兩百多年了,要不是瞧著封地在南京,我還以為又回北京城了呢。”她笑著給他學,“啊懂啊,還有‘對過’,‘胎氣’……南京話,聽也聽不懂。”
瀾舟背著手說:“額涅不知道,府里太妃就是北京人。當初嫁給太王爺,帶了二十多個陪房和仆從,這些人在府里扎了根,府里漸漸就盛行北方口音,連帶著我們這些小輩兒都學著了。”
這些其實都是場面話,囫圇能交代過去。事實上是宇文家每一代王爺,最后娶作大福晉的都是地道的北京人。不為別的,就是不能讓后世子孫和京城斷了聯系。你要上京,要說話要交際,都得和人溝通。緊要關頭他說他的京白,你說你的吳語,雞同鴨講,中間還得有個專門的通譯,辦事就費手腳了。不過終究是在南方生活,出門聽的都是江南話,有些字眼兒不及正統北京人那么純正,就像她說的老爺兒,平地摳餅,很多他都沒聽說過。
“太妃在南苑待得太久了,有時候也缺點味兒,往后兒子就跟額涅學吧……”
婉婉笑說:“打住了,就論這個學字兒,北京也分宅門音和胡同音。官話還念學,土話就念‘淆’。我是長在宮里的,終歸官話說得多,你要學最地道的,還得拜那些說戲的人當師傅。”她在他的總角上捋了捋,“依我說,學官話就成了,學得太正了,仔細人笑話你,把你當成天橋把式。”
她論到再高興的地方,臉上的笑也是自矜的。瀾舟病了兩天,是她親自在跟前照顧,因為瞧他小,病好之后也沒讓他搬出后院,什么嫡母庶子,根本不是他以前設想的那么工整嚴苛。她的脾氣很隨和,同誰都能好好相處,當然他阿瑪是個例外。當初他就說步音閣不能留,他阿瑪還想用她牽制步音樓,結果晃了晃神,把自己給坑了。
他擠出明媚的笑容來,“額涅在宮里悶得慌吧?春天的時候做什么消遣?”
她想了想,“養鴿子,放風箏。北京人都愛放風箏,有的給風箏裝上哨子和風燈,夜里送個蜈蚣上天,一晚上都熱鬧。可惜那些點了燈的風箏落下來,易引起大火,后來京城就禁止,不許再放了。”
他點點頭,“不知底下人告訴您沒有,后兒是阿瑪千秋,王府里要設宴,請了戲班子唱燈晚兒。明兒府里庶福晉來給您磕頭,請您回王府主持,兒子是想,得了閑兒,兒子陪您放風箏去吧,您喜歡什么樣的,兒子命人現扎。”
婉婉聽了,略頓了一下。說起宇文良時,真有十來天沒見著他了。上回榮寶說錢塘江決了口,他上那兒堵缺口去了,怎么一去那么久,就再沒有消息了……
她猶豫著問:“你阿瑪的千秋,他人不在怎么操辦?”
瀾舟眨著一雙純潔的大眼睛道:“阿瑪今兒下半晌回來,怎么沒人給您傳話?”他說著就惱了,“底下人當的什么差,這么要緊的大事兒,都瞞著上頭,什么意思!”
婉婉有點尷尬,是她不讓他們通傳宇文良時的消息的,所以千秋和他的動向,她一概不知道。
“額涅會賞臉吧?”瀾舟仰著腦袋問她,“世人都知道我阿瑪尚主了,他的生日您不出席,外頭又不知怎么謠傳呢。”
場面上自然是要過得去的,她也不能連自己應盡的義務都忘了。回身叫銅環:“吩咐余承奉一聲,給王爺備份壽禮,后兒要用。”
銅環道:“早就預備妥當了,因沒到正日子,也沒來回殿下。”
她嗯了聲,接過瀾舟的課業,讓他背了兩段《中庸》,見他精熟得很,夸獎了一番,打發他上外頭玩兒去了。關于先前的話,她倒也沒怎么上心,時近晌午,用了飯在回廊下消食,風雨里的庭院顯得很蒼涼,風停雨歇后終于變得生機勃勃,這才是四月里該有的氣象。
春天容易犯困,她散了一陣子,眼皮直打架,撫著后脖子說不成了,得回去找榻歇午覺。宮里歷來是如此,三飽兩倒嘛,深宮寂寞,就是這么打發時間的,到了外頭來,輕易也改不了。
臥房里的窗簾放下了半邊,香案設在一片日光里,青銅博山爐綠得欲滴,重重疊嶂下的爐蓋上香煙繚繞,帳幔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,專用以讓她午后小憩。她一直有個習慣,睡覺的時候跟前不能有人,即便夏天熱得恍恍惚惚,也不過開一扇窗,用不著人替她打扇。她可以在床榻上隨意翻滾,摔下來也不要緊,但卻不能聽見人聲。腳步也好,咳嗽也好,聽見即醒,然后那床氣便大得驚人,皇帝來了都不買半分賬。
銅環和小酉退出去了,院子里伺候的嬤嬤們也散到二門以外,這個時候大家都能偷會兒閑,煮上一吊茶,吃上兩塊點心,長公主府里的午后時光,比紫禁城里悠閑得多。
小酉跟著小丫頭上前院看新買的尺頭去了,銅環端著張條凳橫亙在門上,遠遠見余棲遐來了,她站起身同他打招呼,因都是肖鐸指派的人,私下聯系多,也不避諱什么。她問:“主子叫打聽的事兒,踅摸得怎么樣?”
余棲遐看了她一眼,“能怎么踅摸?上年督主到過南京,東廠的番役也四下打探了,人家技高一籌,半點馬腳也不露。”說著眺望上房,蹙眉道,“長公主終究是下嫁了,況且督主還在京里,他那頭沒示下,咱們也不好輕舉妄動。你我呢,畢竟都是隨了殿下的人,兩頭權衡最要緊,南苑王按兵不動,咱們也就樂得太平吧。”
這是實誠話,既做了夫妻,總盼著他們順遂,下人們也圖個輕松。肖掌印在,哪怕將來生變故,也自然會為長公主想好退路。但要是他不在了,他們這些人才真要擔負起責任來,與長公主同進退。
銅環應了聲,“這會兒歇著呢,回頭我把話傳到。后兒是南苑王千秋,殿下必定要上藩王府,您費費心,還得預先籌備起來。”
余棲遐頷首去了,她背靠著門框子,把視線投向遠處的天。雨后晴空萬里,一片瀟瀟的藍,這樣不濁不垢的顏色,看久了真叫人神魂顛倒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