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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保揉著鼻子喏喏道是,往外退了兩步又道:“橫豎不能再受寒了,沒的寒氣進了肺,一輩子可就完了,記著老太太的話吧。”
婉婉聽著,這下可難辦了,好好的孩子,竟有這么個病根兒。忙叫醫官再看,醫官的意思是不發作,暫且瞧不出來,得等他喘開了,才好對癥下藥。
她站在那里蹙眉,擺擺手,把人都遣散了。婢女端了瓷凳來,她坐在床前問他們:“來時怎么不坐轎?天兒這么壞還騎馬,就是穿著油稠衣也不成啊。”
瀾亭一笑,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來,“咱們哥們兒是男子漢,女人才坐轎呢!”
瀾舟嫌他無禮,直給他使眼色,他看見了便不說話了,就勢一滾,滾到床內側去了。
還是瀾舟口才好,“今兒不知怎么的,到橋上那陣風特別大。亭哥兒迷了眼,本來弓馬也不好,韁沒控住,那五花馬失了前蹄,就把他撂下去了。兒子一看情勢緊急,來不及細想就跟著跳了,所以兩個人都弄得一團糟,在額涅跟前現眼,請額涅責罰。”
她當然不會知道,瀾亭馬失前蹄是他射了馬腳,他們倆自小就識水性,一猛子扎下去,河床上的蚌和螺螄隨便就能揀一籃。只不過這個月令掉進水里,冷是冷了點兒,但要是沒這個前提,想留在長公主府就難了。至于那個哮喘,全是長保瞎掰,他的身體是出了名的好,生下來到現在就沒得過病。別說早春鳧水了,就是大冬天下河,也沒什么了不得。
他很應景地咳了兩聲,背后的瀾亭也跟著啃啃咳嗽,婉婉慌了,回頭打發人:“趕緊給兩位爺熬姜湯來驅寒。”一面安頓他們睡下,“好孩子,真難為你們。我先頭不知道,嬤嬤來回我,才聽說你們落水了,真嚇著我了。你們這么乖巧,我怎么能責罰你們呢,只管歇著吧,今兒就別回去了,免得路上奔波,身子受不得。”
瀾舟在床板上敲擊,表示磕頭謝恩,“阿瑪嚴厲,還是額涅待兒子們好。兒子還有個想頭,想請額涅示下。”
婉婉頷首:“你說吧,有什么事兒,咱們商量著來。”
他舔了舔唇道:“額涅一個人住在長公主府,雖然府里禁衛森嚴,但終究孤寂。這會兒請額涅回王府,怕額涅不答應,兒子是想,或者兒子,或者亭哥兒,留下一個,一來額涅跟前好盡孝,二來代阿瑪替額涅撐門戶,也是對兒子的考驗。”
婉婉聽他說了這些,對他清晰的條理感到驚訝。這孩子不過八歲罷了,就算有人特意的教,恐怕也未必記得住。他倒好,一字一句深思熟慮,甚至和宮里那些皇子們比,也斷不會落了下成。
宇文良時為人不怎么樣,子息卻成才,真是壞窯口里出了好磚。她笑著,在他額上撫了撫,“你想得很周全,這事咱們容后再議。你現在得好好歇著,將養身子最要緊。我剛才聽小子說了什么海上方兒,是不是叫人把方子配齊了,再接著吃兩劑?”
他搖搖頭,清秀的小臉上忽閃著一雙大眼睛,一圈金環閃閃的,和他父親一模一樣。
“那方子早就沒了,和尚說吃完了十劑不必留著,自然就好了。”言罷一笑,露出尖尖的一對小虎牙來,“額涅別擔心我,兒子身強體壯,這點子小磨難,不要緊的。”
女孩兒果真心善,這位長公主沒有他預想的不可一世,難怪阿瑪那么喜歡她。還有她的手,柔軟溫暖,他從來不知道女人的手是這樣的,落在他額上,輕得羽毛一般。那是無尚的尊榮才作養出來的一種恬靜澹泊,太過美好,怎不讓人心生嫉恨。
她又坐了一會兒,一遞一聲和他說話,輕柔的語氣,沒有半點拿大的架勢。囑咐他聽話,今天別下床來了,就和弟弟在床上躺著,吃喝都讓人送過來。也許這是她十幾年總結出來的經驗,傷心了上床,受驚了上床,病了就更得上床了,窩在被褥里是最好的療養。
她走后瀾亭探出頭來,“哥子,這后娘看著也不賴。”
瀾舟回頭白了他一眼,“什么后娘,照著名分,她比咱們親娘還親。”
“名分這種東西,不就是個空架子嘛。橫豎我沒覺得她比我額娘好,我額娘合我脾胃,往后我孝順她。”
“這個就不用孝順了?宗親不拿唾沫淹死你!”
瀾亭后腦勺枕著胳膊,翹起了二郎腿,“今兒不念書,叫咱們在床上躺著,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。就是掉進水里的時候涼了點兒,差點沒凍死我……你說她會讓咱們留下嗎?”
瀾舟擰眉計較,“兩個都留下不可能,畢竟王府里頭也要晨昏定省。”想了想道,“要是只能取其一,還是我留下吧。”
瀾亭問為什么,“阿瑪還夸你是膀臂來著,你留在長公主府,軍中的事兒就不管了?”
他對這個兄弟實在五體投地,“你是干什么吃的?整天就知道騎根小竹竿兒戰什么長坂坡,阿瑪跟前你也該效命了。至于為什么留下的是我,因為我比你機靈,能幫著阿瑪敲邊鼓。你呢?一心想著孝敬你親媽,沒這份當孝子賢孫的心,就別在這兒裹亂。”
瀾亭無話可說,心里嘀咕著,你不就是想認長公主當媽嗎,將來離天近了,你想伸手夠月亮呢!不過不敢說出口,說了回頭又一頓胖揍,得不償失。對于沒什么進取心的人來說,躲在后面永遠是最安全的,今天舍命陪君子,一塊兒落了一回水,往后大概就沒什么事兒了。
婉婉那頭接到了宮里的來信,是皇帝寫給她的,以家書的形式,裝在信封里,上面客客氣氣寫著“皇妹鈞親啟”。
推開一扇窗,她倚在窗下讀信,外面芭蕉葉子颯颯作響,她托著腮,一行一行看下來,說她離宮一個多月,為兄的十分想念。遙想起小時候在父母跟前多無憂無慮,現在的江山社稷壓得他喘不上來氣兒。皇后病了,被陰人克撞,時好時壞,前些天連人都認不得。上回把她的鳳冠卸了,上面大大小小的珍珠磨了粉,窮大方,分給闔宮嬪妃們,請大家拿去擦臉。有時候還打人,他去看了她一回,她舉著桃木劍,追得他滿世界亂竄——皇后是個武瘋子。他現在很苦惱,不知道以后怎么辦,冊封了皇后,爭如沒有,她連自己都管不好,也不指望她母儀天下了。最后問小妹妹安,南苑的飯菜吃得慣嗎?駙馬待你好不好?隨信奉上廚子兩名,是朕親自嘗過的,手藝絕佳。
婉婉坐在那里,半天沒回過神來。細想想,鼻子直發酸,音樓瘋了,大概是被困境逼瘋的。她出降那天她還好好的,說了很多勸解她的話,結果事情落到自己頭上,她就想不開了。她們零落在兩處,各自受著苦,誰又救得了誰。她沒有信來,自己只能從皇帝的家書里側面了解,連安慰她的話也不能寫。至于皇帝……這位哥哥總是出人意表,有送金送銀的,沒見過千里迢迢送兩個廚子的,說他荒唐,人家是實心想著你,只不過能照顧你的口味,卻顧不上你的幸福。
她到書案前研墨提筆,自然報喜不報憂,說水土很服,也喜歡江南的山水和市井。駙馬待她極好,太妃和藹可親,她一切順遂,請皇上不必記掛。音樓難堪皇后大位,皇上亦無需執著,還請以大局為重,另擇賢明。
銅環在邊上伺候筆墨,見她這樣規勸便一笑:“殿下的心里,果真時刻都裝著天下。”
她把筆擱下,靜待墨跡變干,黯然道:“閨閣里的情義固然重,但比起社稷,終究是有限。音樓本就不該當皇后,坐上這個寶座,對她來說不是幸事,反成枷鎖。她瘋了……”她輕輕啜泣一下,“她不是個心思窄的人,怎么瘋了……或者是想讓賢,有意裝的吧。”
銅環抿唇不語,很多時候她都顯得過于敏銳,倒不是說敏銳不好,只是運用不當,便傷人傷己。
把信裝起來,著人送出去,因為都是家常話,并不怕有人截下偷看。剛料理好了這里,前面傳話進來,說大爺身上發熱了,看樣子是要犯病。
她起身便趕過去,問二爺怎么樣,底下人說二爺倒還好,活蹦亂跳的,跟人摘香椿去了。
“王府里頭沒人來嗎?”
余棲遐道:“老太妃讓帶話,殿下問起就說男孩兒耐摔打,只要沒死,用不著大驚小怪的。”
婉婉簡直覺得不可思議,“老太太心也忒大了點兒,人從橋上摔進河里,全不當回事兒?”
銅環笑道:“正是老太太疼您呢,這么做是表明她的立場,畢竟兩位小爺都是庶出,在您跟前弄得寶貝似的,豈不叫您不好自處?貓兒狗兒似的養著,全看您的意思,因知道您慈愛大度,不會為難孩子,他們那頭自然撒手,沒的叫您誤會了,說嫡母難纏。”
她聽了淡淡一牽唇角,“南苑王府的人,果然個個好算計。為了叫我舒坦,竟連孩子的死活也不顧了。我知道她的心思,兩位小爺打頭陣,后頭的人才好行事。可惜我不吃那一套,就算他來了,也照舊讓他進不得門。”
她恨恨說完,才發現這話說得早了些,一腳踏進廂房,瀾舟的床前已經有人在了,他穿石青的常服,腰上束鸞帶,通臂袖襽上行蟒崢嶸,立在那里,像山一樣堅毅。
她心頭大大一震,剛想轉身,他搶先一步叫住她,向她揖手行禮,“瀾舟抱病,暫時不宜挪動,原本應當傳塔喇氏來照應的,又怕婢妾無狀,沖撞了殿下。思來想去,還是我親自看顧的好,所以打今兒起,要借殿下一方寶地了,還請殿下行個方便,收留我們父子。”
作者有話要說: 1戈什哈:侍從護衛。
☆、第35章 何用素約
這是什么藩王,臉皮比城墻還厚,簡直鮮廉寡恥!婉婉嘴上沒說,心里把他罵了個底朝天。昨天弄得這樣,換做她大概今生都不愿再相見了,結果他還敢送上門來,要不是孩子病著,她早就招呼人上棍棒了。
是誰一再說等得,可以慢慢來的?結果他分明急不可待,這樣說一套做一套的人,真讓她愈發信不實。
他一步一步,目標明確,如果僅僅拿愛她來解釋,實在太單薄了。他憑什么愛她?十年前舉手之勞,再加上西華門外睽違后的重逢嗎?兩次見面便令他刻骨銘心成那樣,何至于!當一個人愛你愛得莫名其妙,那你就得提防了,想想他出賣愛情后的獲利,雖然目前暫且看不出來,但有一點可以肯定,諸王之中他的分量會越來越重,地位也會越來越穩固。甚至到最后一些用以制約藩王和駙馬的條款對他都不適用了,如果皇帝勤快些,把疏漏的地方補足,也許一切還有可說。但皇帝怠政,連現行律例的漏洞都懶得補,要做出個專門針對他的規范,恐怕至少要花上兩年時間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