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銅環道:“咱們這一個月全在水上,圣旨都走陸路,這里的人應當比咱們先知道。我只聽見點兒皮毛,說什么王爺有福,前腳尚了長公主,后腳大姨子當上皇后了?!?
婉婉腦子里嗡地一聲,音閣跟過宇文良時,音樓當初進宮是冒了音閣的名兒,他的大姨子,說的豈不就是音樓嗎!
“怎么成這樣了?”她郁塞不已,“我這個哥子,真真兒是煉丹煉瘋魔了。不叫他冊封音閣,他倒好,轉頭就冊了音樓。”
雖然音樓和她交好,但以她的見識,她實在不是皇后的好人選。音樓根本沒有當皇后的野心,也沒有當皇后的手段,她那顆心從里到外都裝著肖鐸,真成了皇后,那么耽誤的就是三個人。
銅環見她上火忙寬慰:“我也是道聽途說,消息未必精準。等回頭王爺來了,您和他打探吧,他要說是,那必然就是了?!?
婉婉心里著急,看看外面天氣,雨下得真大!她招呼小酉,“你打發個人去請王爺,我有話要問他?!?
小酉噯了聲,“還是奴婢去吧,李嬤嬤是個沒眼色的,萬一攔住了,里頭還得傳話,多費手腳?!币幻嬲f著,一面到了檐下,打起黃櫨傘冒雨去了。
她在地心團團轉,屋里只有銅環一個了,她才道:“我是怕,音樓將來走了趙皇后的老路。那么好的人,浸淫得久了豈不成了滾刀肉?”
銅環掩口一笑,“那位主兒,本來就是個滾刀肉?!闭f完在臉上拍了一下,“該死,步娘娘要真成了皇后,我這么編排她,可不是自尋死路嗎!”
婉婉想起音樓油嘴滑舌的樣子,也忍不住發笑,只是笑過之后忡忡的,一個好人,一旦沾了權力就變壞,譬如她那個二哥哥?,F在司禮監幾乎和內閣平分秋色,再加上一個皇后,二哥哥那只秤砣,也不知壓不壓得住這江山。
“我總怕生變故。”她慢慢闔上了窗,在香幾邊上坐了下來,“不知怎么的,這段時間心里老是發慌,唯恐出事兒?!?
銅環道:“能出什么事兒?您現在已經出降了,我還得勸著您點兒,軍國大事交給爺們吧,您呢,閑了看看書,彈彈琴,好好作養自己,比什么都強?!?
婉婉聽后抿唇淺笑,“你們說的都在理,我記下了,一切以自己為重?!?
再要說話,銅環往門外瞥一眼,輕輕呀了聲,“王爺來得真快,倒像候著信兒似的。”言罷端起熏爐,到門上欠身行個禮,即退到外面去了。
他撩袍進來,飛揚的一雙眉,眸中笑意氤氳。來了也不造次,淺淺揖手,然后肅立在一旁。倒是婉婉,反而覺得自己老神在在坐著有點不好意思了,站起來向他頷首,“王爺請坐吧,我有些事想向王爺討教?!?
他說不敢當,“殿下有話只管吩咐,良時無不從命?!?
她低下頭,感覺彼此之間的相處確實有些問題。不管婚前如何,到了現在這步,姿態再不放得低一點,往后就愈發舉步維艱了。
“王爺不必太拘禮,每回這么著,我也弄得不大自在?!彼龎毫藟菏?,“你坐,坐下了好說話?!?
他道了謝,在香幾另一邊落座,自己解嘲道:“殿下出身高貴,下降給我,不瞞殿下,我到現在還做夢似的?!?
她覺得沒道理,“咱們大鄴八位藩王,有同姓的,也有外姓的。不論是不是宗親,身份擺在那里,怎么在我跟前活像低了一等?咱們既成一家,往后再不必說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話了,我高貴,你就低賤來著?還有也不必您啊您的,我實在是當不得。拋開出身不說,你年紀比我長,尋常說話你我相稱吧,也顯得親厚些兒?!?
她娓娓說完了,回頭一想,語氣還像教訓下人,不由感到困頓。他則大度,在他看來是個好開端,她能這么快主動示好,已經超出他的預期了。
他并不是敬畏她的身份,其實還是因為過于喜歡。喜歡得太久了,高不可攀,有親近的心,沒了親近的膽兒。有時也覺得自己傻,何必在她面前卑躬屈膝,可就是不由自主,想捧著,敬愛著,以至于連兒子都看不慣他,提醒他不要兒女情長。
毛頭小子懂什么,他有他的道理。站著說話不腰疼的,要么是情竇未開,要么是閱女無數。他兩條都不占,所以寧愿將她奉若上賓,也是對她虔誠的一種表達。
婢女送茶來,他接了親自遞給她,“我是怕什么地方欠缺了,不留神得罪你。既然你我相稱,往后就別叫我王爺了,叫我良時或者……夫君,都是可以的?!?
婉婉原本還帶著溫和的笑,他這么一說,頓時眼皮一跳。好個蹬鼻子上臉的人,給他三分顏色就開起染坊來了。名字就罷了,什么夫君……她紅著臉,簡直覺得他可殺。這算不算言語上的輕薄?細一計較,似乎又不算,于是更加郁悶了,恨恨剜了他一眼。
他卻一派純善,仿佛還沒有意識到,眨著眼睛問她:“怎么了?夫君不好聽嗎?那再換一個?”
她憋了一肚子氣,怕又冒出什么古怪的詞兒來,忙說不,“緩和著來吧,你以前說過的,緩和著來。”
他忽然發現她很可愛,退而求其次,似乎是習慣性的。這個脾氣也沒什么不好,如果不是她想得開,自己未必有今天。他也悲哀地發現了,自己就是她退而求其次的結果,如果以前放著肖鐸和他任選,她可能會蹦出來一句,“鬼才選宇文良時”!
甚好、甚好,自己撿了漏,心滿意足,耐性也變得空前的好,“這么大的雨找我來,想是事情緊急吧?殿下請講,我聽著呢。”
婉婉才回過神來,“街面兒上有人說皇上立后了,我這程子總在水上,消息來得不可靠,找你來是想問問,立的究竟是誰?”
他擰著眉頭笑了笑,“是端妃,殿下出降后半個月,皇上在筵上親自宣旨,布告已經廣傳四海,錯不了?!?
她坐在那里,半晌沒有說話,只是不懂,皇帝究竟在下一盤什么樣的棋。把唯一的妹子用來填窟窿,懷了孕的音閣賞給了六品小官,那個心里沒他的音樓卻又成了皇后。如果這都是帝王權術,未免也太曲折離奇了些??墒悄茉趺丛u價?她只有無奈微笑,“皇上自有他的道理。”
她當然不會挑皇帝的不是,所有的遺憾也都在肖鐸和步音樓不能雙宿雙棲上。認真說,她是個傻丫頭,別看大多時候端著,心里有多柔軟,他從接到的密函上都看得出來。明明喜歡肖鐸,卻因為得知步音樓和他結了對子,自己就甘愿退出了,這是什么道理?難不成一個堂堂的長公主,還不及那半吊子才人嗎?或許她的隱忍都是出于成全,可那個陰陽怪氣的人,哪里值得她這么費心思。
他見過步音樓,美是美,靈氣也有些,但和婉婉相比,差了十萬八千里。肖鐸是哪只眼睛失明了,竟舍了那么好的婉婉,偏和她打得火熱。大概應了那句緣分天定,甲之砒/霜,乙之蜜糖吧。
他凝目看她,她側臉如玉,幾乎挑不出一絲不好來。太完美的人,難道叫那假太監不忍褻瀆了?然而她失魂落魄,始終為那個放棄她的人擔憂,可憐了一片芳心。
他忍著醋意輕聲問:“怎么瞧著不高興?皇后和你不是素來交好嗎,她如今貴為坤極,也算功德圓滿了。”
她垂著眼睫,燈下有種孱弱的美,搖頭說:“她未必想當皇后,畢竟逍遙慣了?!?
他笑了笑,長長嘆息:“大約是吧。”
婉婉見他有弦外之音,有意打探:“自上年廢后起,到現在已經好幾個月了,我也勸皇上立后來著,沒想到宮里那么多嬪妃,最后選定的是她。依王爺看,皇上如今什么主張?”
他的手置在膝上,膝襽處奔騰的云海稱出白凈的指節,輕輕叩擊指尖,沉吟道:“殿下深居宮中,朝廷里的事,想必知道的不多。司禮監坐大,皇上把批紅的權都交由肖鐸掌管,司禮監與內閣之間,已成上下之勢?;噬线^于倚重他,總要找些法子牽制,否則放任下去,難保不是下一個李輔國。”
他說著一頓,看她面色,她眉心微蹙,不知作什么思量。
他沉默下來,她方唔了聲,“王爺接著說。”
情敵嘛,評價起來能有什么好話。他本來就看肖鐸不順眼,自然極盡丑化之能事。
“殿下純良,看人只看表面。肖鐸在宮中辦事勤懇,不見得政事上就干凈,皇上這么處置,眾人看來天意難測,我倒覺得圣明燭照,是個以靜制動的好法子?!彼Я艘Т剑⑽⑵^頭,“肖鐸和皇后之間的事,我想殿下已經知道了吧?”
婉婉吃了一驚,旋即沉下了臉,“王爺是從哪里聽來的謠言?”
她到現在還在維護他們,什么時候要能這么向著他,他真是做夢都要樂醒了。然而太信得過一個人,心里一直惦記著,勢必騰不出地方來安置他。左思右想,不下死手,自己就得一直頂著肖鐸的影子在她跟前晃悠,這么下去可不是好事。
他看向她,眼神專注,一字一句道:“上年朝廷指派他南下承辦絲綢交易,他和端妃同吃同住,這事并不避人?;噬霞热恢赜盟斎灰矔乐?,所以他和皇后的事,皇上想來是知情的。牽制皇后,肖鐸就得盡心為皇上賣命,不過這人不簡單,鬧得不好挾天子以令諸侯,那時就是皇上的失策了。”
她靜靜聽著,聽得越多,心越往下沉。自己果然還是太淺薄了,里頭千絲萬縷的關系,豈是一個亂字了得。原來皇帝借著音閣被打那件事廢了張皇后,其實是為給音樓騰位置。所以皇后的寶座在他眼里算什么?一個枷鎖,用來鎖住音樓和肖鐸,好讓自己有更多的閑暇煉丹悟道嗎?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