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銅環一副任他東南西北風的架勢,“不管那位藩王是不是個三頭六臂的人物,只要對殿下好,一切還可商量。”
禮部的大婚流程定下來了,公主下降走水路,二十艘披紅掛彩的福船做主艦,另有八十艘哨船前后護衛,十里紅妝和這相比簡直不夠瞧的。至于駙馬,沒有在京迎娶的道理,需回封地接長公主下降,所以藩王的地位,從這件事上就可見一斑。
婚期越來越近了,對婉婉的要求基本沒有,除了將來跟著過門的管家嬤嬤教她一些床笫之間的事以外,她原來怎么樣,現在還怎么樣。
那天皇帝打發人來傳她說話,要議一議南京公主府的事兒,因為公主下降大多不入駙馬府,這樣也顯出君臣有別來。婉婉的意思是不必麻煩,開支能減免就減免,皇帝是個死要面子的人,所以務必要她當面謝絕才管用。
歷代帝王,做著成仙夢的不少,如今這位明治帝算是把所有希望都落到了實處,跟著一個不知哪里來的道士開始修道。西海子那片苑囿成了他的道場,他已經不住紫禁城了,搬到那里整天煉丹,弄得烏煙瘴氣。婉婉遵令面圣,也得從堤岸上過去,等到了太素殿,又說他在北池子跟真人學呂洞賓打坐,她只好留下來等他。
這里的妝點,倒和宮里很不一樣,沒有雕梁畫棟,沒有精美的陳設,帳幔掛靠也素凈,頗有道骨仙風之貌。據說皇帝要摒除雜念,服侍的太監只留零星一兩個,所以她到了這里,別說上茶上點心了,連個請安的人也沒有。她轉了一圈,沒看見椅子,靠墻的地方設了重席,好在地下有火龍子,皇帝陛下返璞歸真之余,也不會虧待了自己。
婉婉走過去,在墊子上盤腿坐下,一坐便笑了,其實也蠻有意思。
轉頭看墻上的字畫,都是皇帝的親筆,婉婉也懂些詩詞,便細細斟酌起來。正入神,忽然聽見山水屏風后有人嘶地吸了口氣,另一個聲音響起來,“主子醒了,腰又酸了?”
婉婉一聽就知道是誰,不由皺眉。打算起身出去的時候,音閣問:“今兒王爺回南邊去了?”
底下人應個是,“大婚就在眼巴前了,再不回去籌備,只怕來不及。”
音閣哼笑一聲,拖著長腔,隔得老遠都能感受到她話里的寒意,“這下他可算遂了心了,我活長這么大,沒見過這么能算計的主兒。莫說我,就是那幾個給他生養了的,未見得比我高到哪里去。拿我換長公主,真真兒一本萬利,長公主殿下可憐,落進他的算盤里了,我呢,跟皇上算是跟著了。現在肚子里有個小的,將來音樓那個端妃的位分我是瞧不上了,我的兒子,還要當太子呢……”
☆、黃雀在后
婉婉聽著,一字一句真真切切。音閣是沒想到她會到西海子來,所以她和婢女間的對話,應該不會摻假。
原來如此,讓自己的妾侍去勾引皇帝,自己充當了忍辱負重的角色,投入一點臉面,換了尚公主的好處,果真妙計也!
她原本已經信他了,瞧他在風雪中受凍,覺得他是拿真心待她的,誰知轉了一圈,結果竟是這樣。
她擱在矮幾上的手緊握成拳,因為憤怒不可遏止地顫抖起來。銅環唯恐她傷情,滿臉憂慮地望著她,這個時候怎么勸慰都顯得蒼白,她的痛是切膚的,誰也沒法替代她。
婉婉心里難受,現在回過頭來想,所有的糾結都很可笑。早就已經成了人家的盤中餐,她還在為他惋惜,為他開脫。
她站起身,銅環上來攙她,被她推開了。她理好裙裾徑直走進后殿,揚手一揮,龍鳳落地罩上的簾幔高高飄揚起來,簾后人回首看見是她,狠狠一驚,頓時嚇得臉色慘白。
她的視線移下去,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“還要當太子,你好高的心氣兒!”
音閣咚地一聲跪下來,扒著地板不住磕頭,“奴婢……奴婢信口胡說,殿下萬萬不要當真。奴婢不知……不知殿下駕到,未及迎接殿下,請殿下恕罪……”
婉婉的心都涼了,說話自然透著冷酷。她哂笑一聲道:“我朝不得妄議立儲,后宮尚且不敢做非分之想,何況是你!你剛才的話,要是拿到臺面上去,只怕連皇上都保不住你。”
音閣嚇破了膽,她一向知道這位姑奶奶不哼不哈的,肚子里樣樣明白。就沖上回她在御花園里對皇帝說的那番話,后來皇帝談及都隱隱對她發怵,自己犯到她手里,且有好果子吃的。
暈頭暈腦回憶,剛才到底說了些什么?這一思量不要緊,立刻又驚出一身冷汗來。她可以不問誰當皇后,誰當太子,但對于休戚相關的婚姻大事,還能那么寬容大度嗎?音閣拿眼瞥身邊的婢女,早就跪地抖作一團,指望她向皇上求救是不可能了。這種情況下長公主要是想處置她,她一個無名無分的女人,還不任她揉搓么!
她頓首不止,“求殿下……求殿下看在奴婢腹中孩子的份上,饒了奴婢這回。奴婢再有錯,孩子是無辜的……”
婉婉輕蔑地審視她,涼聲道:“你也不用拿孩子來賣乖,宮里有十來位正經皇子,我最不缺的就是侄兒。你聽好了,我可以不要你的命,但你最好據實說明,你剛才的那些話,究竟是不是實情?你同皇上走到這步,果真是南苑王一手安排的嗎?”
音閣頭大如斗,這件事似乎已經進了死胡同了,怎么回答都有風險。要是把南苑王供出來,不知他將來會怎么收拾她;倘或現在糊弄長公主呢,不說她發起狠來會干出什么事,光想想她背后還有一個肖鐸撐腰,就足以叫她心驚膽寒了。
她伏地痛哭不止,“殿下,奴婢是草芥子一樣的人,眼光又淺薄,說話也不經腦子,一時得意脫口而出,不過是想自抬身價罷了,殿下何苦拿那些玩笑話當真。您如今叫我說,我說不出所以然來,全是我的一面之詞,我怎么給您交代呢!”
“這話就搪塞了,你現在修成了正果,本該捧高踩低才對。南苑王是舊主,舊主不如新主,你沒有瞧不上他,反說他好算計,這是什么道理?”婉婉問這些的時候條理清晰,其實心里已經有數了,仍舊不甘心,不敢相信自己落進了別人的網兜里。這世道太復雜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若說他長袖善舞,她也相信,可是他竟能出讓自己的妾侍,不單是騙了她,連皇帝也一并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間了,這是何等的膽大包天!
音閣是個無關痛癢的棋子,她知道。他們說不上誰利用誰,充其量狼狽為奸罷了。如果南苑王果真這么厲害,借她個膽子,她也不敢直剌剌供出他,所以她換了個話頭旁敲側擊:“你不愿說,我也不逼你,只問你一個問題,你中秋進京來,最初是誰的主意?”
這已經是網開一面了,音閣明白,自己要是再死咬不放,明天大概就得胎死腹中了。權衡再三,她只得放棄,顫聲道:“回殿下的話,是……南苑王的主意。”
是了,她和音樓原本就不親厚,何必巴巴兒送了來,熱臉貼冷屁股。既然是南苑王要她同來的,那么一切就說得通了。
婉婉垂袖而立,像打了一場惡仗,背上的中衣都汗濕了。她的處境變得很尷尬,賜婚的詔書已經詔告天下,悔婚只會淪為笑柄。就算音閣是南苑王為了尚主下的餌,皇上上鉤了,音閣懷了身孕,這都是事實,無法改變。所以她現在只有前進不能后退,因為皇帝無論如何不會允許。
她從太素殿出來,仰起頭,雪片落在臉上,渾然不覺得冷。銅環替她打傘,小心翼翼問:“殿下接下去預備怎么料理?”
她向北望,隱約能夠看見北池子的翹角飛檐,緊了緊斗篷說:“上北邊去,見皇上。”
皇帝打坐耗時很久,她到那里足足等了兩個時辰,沒有硬闖進去求見,情緒也沒有大的波動。銅環一直憂心忡忡,唯恐這個時候她控制不住自己,鬧到無法調和的地步,可她似乎一瞬間長大了似的,帝王家的沉穩已經被建立得極好,再也不需要她提點了。
她掖著兩手,站在長廊上看天色,“下了幾天雪了?”
銅環說:“今兒已經第四天了。”
她嗟嘆著:“今天雨雪太密了,只怕又有災情報進京來。”頓了頓問,“還有幾天過年?”
銅環勉強擠出個笑容來,“小酉已經在預備臘八粥了,今兒是初八,還有二十多天就過年了。”
她哦了聲,遲遲點頭,日子過得真快,一年一年的,全都虛度了。
身后終于傳來皇帝的叫聲,她回頭看,他穿云錦長袍,光著腳,披散著頭發,如果腰上別一把劍,真有點像呂洞賓。他站在門上招手,“來、來,外頭不冷嗎,看又作病了。”
婉婉進了他打坐的地方,檀香點得太濃了,混著蠟燭的煙火氣兒,熏出了她兩眼的淚。
皇帝卷著袖子給她擦,這時一點不像個九五之尊,還像小時候兄妹倆相依為命那陣子似的。可是她的眼淚怎么擦也擦不干,他才知道她是真的哭了,當下愧疚已極,卻無話可說。
婉婉掖了掖鼻子,低頭說:“我失態了,就是舍不得哥哥。出降的日子越來越近,往后恐怕沒有機會和哥哥這么面對面站著了。”
皇帝黯然,“做姑娘就是這點不好,早晚要離家嫁給別人。可你別怕,京里有你落腳的地方,我讓廠臣把公主府置辦得漂漂亮亮的,等你回來省親好用。”
今天本就是為了商議公主府的事,她來之前是想好的,用不著那么麻煩,一切從簡為宜。可是剛才出了那件事,就不得不重新考慮自己的歸屬了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