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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點了點頭,“就是差事難辦,里頭牽扯的利害太多,頗廢了些工夫。”說著打量她,“臣回宮,聽了有關殿下婚事的傳聞,趙老娘娘的媒人癮兒又犯了,聽說舉薦了趙御史家的公子?”
婉婉嗯了聲,“是同我說起過。”
他蹙起了眉頭,“先帝大行不過半年多,趙老娘娘也忒急了些。臣只叮囑殿下一句話,大鄴帝姬有選擇駙馬的權利,婚嫁是一輩子的大事,請殿下務必三思,切不可草率。”
這樣說來趙老娘娘口中的完人,已經經過了他的排摸,既然讓她三思,看來是大大地不理想了。婉婉心里安定下來,長長松了口氣。他不在宮里,這紫禁城就像沒了主心骨,如今他回來了,一切就都有希望了。
她換了個輕俏的口氣,“太后找你做什么?”
他送她回毓德宮,邊走邊道:“皇上即位,正是留言四起的時候。兄終弟及和子承父業不同,樣樣上都欠缺了些兒,怕藩王生事,連那些駐守外埠的官員都未及宣進京來。現在天下太平了,太后的意思是大辦中秋宴,屆時恩威并施,好讓皇上在這些藩王面前立威。臣正籌備此事,這程子恐怕忙,給殿下帶回來的東西還在我府里擱著,回頭打發底下人送進來。”
他從南到北走了那么多路,竟還給她捎禮物,至少證明他是記得她的。這時候說什么好像都多余,婉婉低下頭,笑靨淺生。
☆、春愁黯黯
宮里一年到頭的節日有很多,除了普天同慶的日子,另有帝后和皇太后的壽誕,或是萬壽或是千秋,幾乎隔三差五就有一場慶典。婉婉對過節的概念并不強,大抵就是一群無聊的人,找個借口湊在一起吃喝玩樂罷了。她在宮里的身份比較特殊,每回都少不得受邀,聚多了也有點麻木。
但是今年的中秋卻引發她的興致,因為廠臣打南邊回來了。眼下正是朝中風向不定的時候,內有西廠外有藩臣,她不放心,終歸要親自到場,看著大宴順利完結才好。
銅環給她上妝,薄薄施了一層粉,唇上點口脂,稱得那皮膚細致通透。她平時很少精細打扮,仗著底子好,出入太后宮里也是素面朝天。自打李嬤嬤開發了小酉和五七,她連偶爾的唱曲的興致也沒有了,香粉上了臉,照鏡子的時候居然感到陌生。
“年輕輕的姑娘,還是要打扮才好。”銅環給她簪上一支燒藍鑲金花細,反復審視了再三,“瞧瞧多齊全,等老了才愛俏,那可晚了。今兒和平時不一樣,不避諱什么宮里宮外的。殿下也該為自己籌劃了,我是殿下貼身的人,說句實誠話,指著誰做主都靠不住,還是自己掌眼的好。”
婉婉嗯了聲,“銅環,你喜歡過什么人嗎?”
銅環的視線移到了檀香木的五蝠捧云落地罩上,“咱們這種人,既然進了宮,一輩子就甭指望出去了。我進來時才七八歲,哪兒有什么喜歡的人呢。”
“太監呢?我聽說好些宮女和太監結對食了,圖將來有個照應。咱們宮的文姐兒也有對食,那天我看見她在假山后頭和人說話,那個太監不知是哪個職上的,見了我慌慌張張就跑了。”
銅環浮起了一個滄涼的笑,“太監?我不愿意和她們一樣,已經活成了黃連,何苦再糟踐自己!”
所以太監總是太監,有氣性的宮女,終歸瞧不上他們。
婉婉有些猶豫,偏過頭問:“你說……肖掌印怎么樣?他也是太監。”
銅環給她換上了牙色的織金通袖襖,在那片雪白的交領上整了又整,笑道:“肖掌印那樣的人,莫說太監里頭,就是全天下又有幾個?可是位高權重又如何,交代了一輩子,不過困在這四方城里,到底也苦。”
婉婉嘆了口氣,站起來看她提裙往她身上比劃,邊比邊問:“這條青碧的這么樣?還是那條石榴色的好?”
她自己挑了荔枝色的馬面裙,膝襽上綴滿平金的如意紋,不顯得招搖,也不過于低調。穿完了扭身照,臉上帶了點羞怯的笑意,“你瞧好不好看?”
銅環垂袖在一旁打量,這宮中佳麗三千,實在沒有一位比得上她。她的高貴是浸透血液的,哪怕荊釵布衣,照舊昂揚。
她夸贊了兩句,接過宮婢送來的香囊,仔細給她配在身側的衣結上。婉婉看她柔軟的手慢條斯理梳過桃紅的回龍須,輕聲囑咐她:“開筵之前還能走動走動,之后就留在太后身邊吧!回頭來參拜的誥命多,王侯將相也多,您留神相看,將來不至于落個盲婚啞嫁。”
婉婉失笑:“你也真是的,我才十五歲,就急著要把我分派出去。好吧,我應準了你,將來出降一準兒帶上你,你用不著像她們似的苦熬,我給你找戶好人家,叫你這輩子有指望就是了。”
主仆兩個笑鬧了一陣,天色將晚的時候方進了乾清宮。
宮外的官員們都已經進來了,大約朝賀完了一輪,分散在四處敘舊閑聊,等待開宴。后妃們一個個花蝴蝶似的,圍著皇帝打轉。這位二哥和大哥哥不一樣,大哥哥雖然政績不佳,但總算努力過。他呢,一副詩人的做派,多情到幾乎濫情的地步,登基半年,忙的都是春花秋月,實在叫人替他捏把冷汗。
音樓大病初愈,拖著病體也來了,皇帝拉著她說話,她應付式的把他打發了,轉過身來和婉婉咬耳朵:“回頭筵上人太多,怕吃不盡興,我讓底下人準備了螃蟹,咱們躲在花園里受用。”
婉婉也愛吃螃蟹,就是吃起來麻煩,蟹八件擺弄來擺弄去,等把肉都剔出來,基本已經涼了。涼了的蟹腥氣,吃了也遺憾,音樓的吃法是直接上嘴咬,省時方便,一盞茶工夫可以吃掉兩個,大有牛嚼牡丹的痛快感。
這個朋友交得好,脾氣未必一樣,但是貴在契合,和她在一起,每每有以前從來沒有嘗試過的新發現。婉婉道好,正打算和她一起走,沒曾想被幾個族中的嬸嬸拖住了后腿。
那些王妃是神人,對她憑空長到這么大感到非常驚奇:“才幾個月未見,長公主出落成個大姑娘了!”
把一個不知是郡主還是縣主的女孩推到她一塊兒,讓她們肩并肩站著,大家開始品頭論足:“喏,婉婉比寶瑟小了兩個月,個頭卻比她高了。”
“當初徐娘娘人才就出眾,婉婉是她的女兒,個頭自然也比同齡的姑娘高……”
“長公主現讀什么書?《禮記》背了幾卷了?”
“身上這香囊的繡工真好,是自己做的吧?”
再了不起的身份,在這些三姑六婆面前也不算什么。婉婉身陷重圍,笑得很尷尬。看了音樓一眼,示意她先行,等自己解決了這些麻煩,再去慈寧宮花園和她匯合。
音樓丟下個憐憫的眼神,聳肩先走了,她被眾人團團圍住,連步子都邁不開。回身要向太后求助,太后似乎對她如此受歡迎感到很滿意,和張皇后喁喁低語,時不時地瞥她一眼,沒有半點要解救她的意思。
她感到困頓莫名,殿試一般逐個回答她們的問題,眼神卻四處亂轉,巴望著忽然開筵,大家就散了。可是吃飯也得看時辰,朝臣們有先到的,也有后至的,需等人都來齊了,才好讓太監排膳。
怎么辦呢,脫不了身,臉上還不能顯出不耐煩來。她悲哀地望向遠處,突然發現殿宇深處的燈火下站了一個人,錦衣華服,烏紗帽下有一雙驕矜的眼睛。他也正看她,閑閑的,存了點玩味的意思,目光略一停頓,又低下頭去盤弄他的蜜蠟手串了。
他避開她的視線,唇角很快漫起融融的笑意。婉婉怔了一下,猛地想起那人是南苑王,心里七上八下越發難熬了。
王妃誥命們還在聒噪:“上月襄王家的郡主大婚,娘家除了陪嫁,另請西洋人畫了一幅畫像。”
嘖嘖,眾人訝然:“沒聽說過這樣的,大婚送什么畫像,這不是觸霉頭嗎!”
“那有什么,西洋人畫得好,真人似的……
婉婉發現眾人的焦點轉移了,悄悄牽了銅環的衣袖潛出人堆。她著急要赴音樓的約,匆忙往殿門上去,走了一半又看見那個藩王,頓時既羞且臊,捂著臉從他的注視里竄了出去。
“怎么辦,真是丟死人了……”跨出月華門的時候兩條腿還在打顫,她擰著身子像孩子一樣哼唧。
銅環不明所以,“殿下剛才應答得很好,怎么就丟死人了?”
她垮著兩肩,想把自己怎么裝太監偷看南苑王的細節告訴她,再一琢磨還是算了,翻尸倒骨丟丑,還嫌自己不夠蠢相嗎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