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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架綠琉璃臺屏,摻著些鵝黃, 上有芙蓉鳥雀彩繪,是前幾年人家送黃夫人的生辰禮。黃夫人一向鎖在庫中不舍得擺,上回說要賞她, 多半是敷衍的話。卻在大鬧一場后給她抬過來。雀香摸著黑檀邊框, 心里總算覺得安定。
恰逢三個丫頭外頭領著四爺回來,四爺一見屏風就很喜歡,直繞著打轉, 又笑又鬧。雀香把金鈴拉到臥房里說話, “太太怎么說?”
金鈴道:“我只在廊下問太太屋里的丫頭, 不想太太聽見我的聲音,叫了我進去, 不但沒苛責, 反問我你回來后怎么樣。”
“你怎么說的?”
“我就照實說,說你哭得厲害。太太就當著大奶奶二奶奶, 妙真姑娘的面吩咐人隨我抬了屏風回來。囑咐我說:‘回去告訴你們奶奶, 我知道她也難, 一家人誰不體諒她?趁她大姐姐在這里, 叫她好生松快幾天,四爺的事且不要煩她, 叫趙媽媽多照管吧。’緊著問過了妙真姑娘, 叫你這幾日搬到妙真姑娘屋里去睡, 這屋里的事暫且不要你管。”
雀香那根快要繃斷的弦松弛下來, 又不知道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。妙真是客,早晚是要走的。她一走,她還得搬回來繼續照管四爺。此刻太太對她如此體諒,還不是為了要她往后任勞任怨,再沒話說。
但有什么法子,眼下有一點好處就算一點,反正她注定是把一生葬送在了這里。她忙吩咐金鈴替她收拾點日夜起座用的東西,逃似的往妙真那里去。
妙真恰好由黃夫人那里回來,進門就看見雀香在小隔間的榻上吃茶,和點翠說著閑話,旁邊箱籠上擱著一個小小的包袱皮。
先在那頭黃夫人就問過妙真的意思,想要她勸勸雀香。妙真本來是客,又是雀香的姐姐,還能說什么?只能說:“正好呢,我還可以和雀香親親近近說幾日話。”
沒承望她人還沒回來,雀香先到了,急得逃難似的。
她笑著踅進去,打發點翠去瀹茶,坐下來打趣著緩解彼此間的尷尬,“你方才在你們太太跟前發了那通火,我還擔心你們太太回頭責罰你呢,誰知又叫人賞你東西,可見還是體諒你的苦的。”
難堪的場面一過去,雀香這會又不那么恨她了,有些話也只能對她說:“體諒什么,還不是要我往后安安生生伺候她那個傻子,這時候當著大家的面,先拿點好處堵我的嘴。”
“不管是為什么,你總算免了一頓罰,還得了些好處嚜。”點翠進來,妙真剪斷話頭不說了,笑道:“你們家里你比我清楚,臥房里有張架子床,也有張羅漢床。我讓你睡大床,要不要把被褥換一換?”
雀香虛推,“我睡羅漢床吧,大姐姐還睡大床。”
“這是你家,你反還和我客氣啊?”
“原就該讓讓客人的嚜。”
話雖這樣說,她心里卻想睡大床,隱秘地想著那床是良恭睡過的。所以妙真稍一堅持讓她,她就不再推了。妙真叫點翠換被褥,她又攔住,“還換什么呀?難道大姐姐睡過的還不干凈?我橫豎就睡兩三日,懶得費事。”
妙真也就依她,叫點翠將羅漢床鋪上。不一時良恭回來,還不知道這事,妙真另向他說明。當著雀香在這里,不好做出依依不舍的樣子,便大大方方道:“黃夫人另著人給你收拾了間屋子,我叫點翠把你的衣裳收拾了幾件,一會就來人領你過去。”
良恭一聽就不高興,當著雀香也沒露出來,“那好,正好你們姊妹說說話,我也好清清靜靜把黃老爺的畫趕著畫出來,大爺二爺來往也方便。”
只得雀香一個人高興,也不輕易泄露,向良恭微笑著點頭,“真不好意思,叫你們夫妻分居。”
良恭笑著搖搖手,沒說什么,眼也沒看她。坐了會,黃夫人就打發人來請他往外頭去了。他走時丟下個眼色,妙真領會,追到洞門底下問他:“什么事?”
他瞅她一眼,又往旁邊瞅去,“你是不是聽見要生孩兒,故意把你妹子叫來屋里睡的?”
妙真翻著眼皮,“你想到哪里去了?你以為我愛叫她一個屋里住著啊?不見得我和她有那樣親熱。是他們家太太的意思,她才剛當著大家發了通脾氣,他們太太又不好當面苛責她,就想叫我私底下勸勸她。我們是客,我還能不答應?”
“噢。”良恭聽后點點頭,又掐她的臉,“孩兒這事你可躲不掉。”
“誰躲了?!”妙真打下他的手,走回去幾步,又踢踢踏踏追出來,悄么說:“咱們不會生出個黃四爺那樣的孩子吧?我可見不得他那條大鼻涕蟲!”
良恭忽然笑起來,“聽這意思,你是肯了?”
妙真臉上一紅,“什么肯不肯的,我從沒說過我不肯,我不過是擔心……”
“總不能因為擔心要死,就不活著了吧?”
妙真就笑,難分難舍的把手塞進他手里,“你別處住,可得想著我啊。睡前起來都得想一遍!”
“一遍哪夠,怎么著也得想個百八十遍。進去吧,日頭大。我往外頭逛去,給你買好東西帶回去。”
“看見好緞子給姑媽買些捎回去裁衣裳。我還要幾把蘇繡的扇子,蘇繡的鞋……”說著,口頭開下個禮單,叫他置辦齊全。
一時回去屋里,雀香笑著眼問:“你們說什么啊嘰嘰咕咕好半天。”
妙真笑而不答,雀香便自己猜想。夫妻間到底有什么秘話她也不得知道,因為沒有這方面的經驗。良恭總不會像小孩子似的吵鬧那些零碎的小玩意,他是個體面丈夫,丈夫對妻室能有什么交代?
夜里她睡在他們夫妻睡過的床上,想著良恭是睡在里頭還是外頭。不知道,她索性躺在中間,拉著被子細細嗅,從香味的濃淡上來分辨。有股草木清香那邊是良恭在睡,他的枕頭撤去了,她拽著腦袋下的枕頭挪過去一點,被那淡淡的清香包裹著,覺得是睡進他的懷抱里。一個正常成年男人的懷抱。她這輩子都與這樣的懷抱無緣了,只能靠一絲絲氣味的線索去猜想,去體會。
這想象非但縹緲,也短暫,她知道過兩三天,她又得睡回自己那張冷硬的床上去,睡進一口既郁塞又空虛的棺材里。旁邊還有她的陪葬品,一個粗糙龐的人形玩具,她也是他的玩具。
忽然妙真在羅漢床上問:“你在那里吱吱嘎嘎地滾什么?”
雀香立時不敢動,好像偷她的東西給她抓住,滿心難堪,也忍不住想更深去試探。在黑漆漆的夜里,羞恥自尊都讓一點,膽子進一點,“大姐姐你也沒睡著?是邊上沒人睡不慣么?”
妙真覺得好笑,“你也沒睡著,難道也是因為邊上沒人?”
雀香不答應,妙真覺得是戳到了她的傷口,又懊悔,翻個身笑說:“以前做姑娘時我都只慣一個人睡,成婚了,邊上有人睡幾年,又有點不慣一個人睡了,你說怪不怪。”
“這有什么奇怪的。難道良恭這幾年一夜沒在別處睡過?”
妙真倒還認真想了想,“還真沒有,就是有時候吵架,他在腳踏板上睡。”半夜趁她睡著了,又抱著枕頭爬上床。她笑,“你沒去過我們鳳凰里那房子,攏共就兩間睡房,一間他姑媽住著,再一間就是我們住,吵架了也沒個去處,總是在那屋里打轉,眼對眼臉對臉的,所以吵架也不過個把時辰就好了。那屋子先還漏風,角落里有兩片瓦裂了,雨大的時候還漏雨。我們成親前頭,他找了泥瓦匠把屋子重新弄了一遍,倒還安安生生在那里住了幾年。”
“你們也吵架?”
“吵,怎么不吵?”妙真想起來,多半是自己不對,但當著他是不肯承認的,只能和別人說說,“我這小姐脾氣,茶冷了要吵,燙了要吵,偏在這些芝麻綠豆的事上不肯體諒人。都是爹娘乳母早年把我慣壞了。”
自己檢算前非,忽然心里一軟,決定明天往那屋里去陪良恭吃早飯。
將睡的時候,迷迷糊糊聽見帳子里有一聲輕嘆,似乎把帳子吹得膨膨的,架子床鼓成一個空虛的世界。而隔絕開來的外頭的長夜,在妙真看來,雖然同樣是空茫茫的沒有邊際,卻充滿著熱情和喜悅。
次日起來,妙真匆匆梳洗就往良恭那屋里去。碰上七山從黃家廚房里提了飯來,正在八仙桌上擺。良恭隨口一問:“你在里頭吃過早飯沒有?”
“沒吃呢,就是趕著出來和你一起吃。”
良恭看她一眼,不由得笑了,“你不陪著雀香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