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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你自己說的?做生意嚜。”
妙真長嘆一聲,“想想那時候我爹,真是不容易。咱們才多大點買賣,他老人家可是成日在外頭周旋迎待。”
她翻個身窩在他懷里,想著明日還要擺上一天的席,真恨不能稱病不見客。不過不好把這些事情都交給姑媽。何況人家說她本來就有個大病在身,小病再不斷,連日常待客也待不起,可真是百無一用了。
良恭斜下眼睇著她笑,她打他一下,“有什么好笑的?”然后有意看了看他的臉色,見他正自在愜意,便說:“我聽周家二妹妹說,邱家新蓋了處別院,專門用來款待蘇州織造來往的大人。這會正想找人收拾花園子,你做不做?”
良恭臉色陡一變,把胳膊從她腦袋底下抽出來,不耐煩道:“不做!我又不缺他們邱家那一筆生意。”
近兩年不知怎的,外頭傳出些言語,說妙真是邱家嫌棄不要了的。妙真后頭經打聽才知道,原來是邱綸那位姓歐的奶奶從他們家大奶奶二奶奶那里聽見些舊事,心里頭不痛快,又聞得妙真相貌比她好,更不自在,便把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稍加渲染往外去說。
自此良恭走過邱家門前也嫌晦氣,有一回打聽到邱綸和朋友在一家酒樓內吃酒,便買通了酒家伙計,趁三更半夜眾人吃得酩酊大醉,把邱綸的衣裳的扒了丟在街巷上。
后頭邱綸醒來,還只當是朋友間醉酒玩笑,本來他們朋友間鬧起來就沒章法,他也無從計較,只得聽憑別人去笑話。聽說后頭笑話傳開了,給邱老爺打了一頓。良恭心里的氣方緩過來一些。
眼下妙真說到邱家,他那口氣又堵上心頭,索性闔上眼不說話了。妙真撐起來看他一會,一拳捶在他心口上,“不做就不做,你給我擺什么臉色?”
他掀開一只眼皮,聲氣發冷,“我哪敢吶?”
“我不過是白問你一句,又沒逼著你去做這筆生意。”
他闔上眼皮一想,還是氣不過,又睜開,“你連問也不該來問,我還沒到那見錢眼開的地步,誰的生意都肯去做。”
妙真無話可說,只得睡下去,隔會忽然擰他一把。良恭揪緊了眉痛呼一聲,半撐起來,“你幾時學的這毛病,動不動就要打人!”
她“咯咯”笑起來,“我替你把這口氣擰出來,省得你后半日都要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。”
“我幾時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?”
“一說到邱家你就要這樣子。”
良恭慪得倒下去,“那你趁早就別說這話。”
兩人各自沉默一會,他忽地翻身過來,作勢作態地把她的手腕撳在兩邊,下頭朝她一抵,磨著牙道:“瞧,說得我.火.都起來了。”
說話湊下去親.她,妙真偏著腦袋左躲右躲,一面笑,一面抽出只手貼住他的嘴巴,“大白天的,你不許撒酒瘋!外頭還有客在呢。”
“隨他們去,這會大家好老爺好相公的,量他們也想不起我。”
一壁說一壁不管不顧地掀.剝.妙真的衣裳,想是吃了酒的緣故,人有些急.躁,額上汗津津的,眼圈也有點發紅。吐出的氣也灼.人,妙真覺得手心里發.燙,剛要把手收回,竟給他一口.咬.住了虎口。
他探.出.一截.舌,順著虎口朝她指上吮.舐.過去,眼睛一面盯著她看,一面笑著蠱惑,“咱們也生一房兒女來逗樂子?”
妙真縮著肩窩發笑,“要是生出個傻小子或是瘋丫頭,愁都要愁死了,還有什么樂子?”
“怕什么?了不得當爹把命豁出去,賺足了錢養他們一輩子。”
妙真不合時宜地想起尤老爺曾太太來,心里又酸又脹,恨不得給他們看見她現下的日子。她是不幸中的萬幸,雖然吃了些苦頭,到底落得今番的幸福。可她的孩子未必能繼承她的好運氣。
這幾年做起生意來,結交的人越多,對人就愈感到失望。從前以為舅舅舅媽姑父姑媽之流就算可憎的了,想不到更可憎的比比皆是。也因為如此,才覺得眼前的他是如此的可愛可貴。
她把手攀在他肩上道:“就怕這世上再找不到一個人像你愛我一樣來愛咱們的孩兒。沒有愛,這世上的日子簡直難熬。”
這幾年他們都是為這點在猶豫,但他把手貼在她肚皮上,仍然會期盼里頭能有個生命長起來,把他和她的血肉徹底連接在一起。他需要這樣一種牢固的安全,大概是因為早年和她總不大安定的緣故。
正是繾.綣之際,誰知聽見那小廝七山進來傳話,不敢妄自進來,就站在廊廡底下喊:“爺,鄭老爺要家去了,正找您呢。”
良恭恨著罷手,整衣起來,沒好氣地罵一句:“這個老頭,愛走就走,誰還留他怎的?又找我做什么?!”
妙真見他此刻雖然罵得厲害,一會出去,必定又是一張曲意逢迎的面孔。她想著便笑得打滾,故意起來歪纏,“那就不去嚜,你不是要生孩兒么?”
良恭臉上沒道理地一紅,刻意走離她兩步,“先應付了那老頭子去。他舅爺家里正要弄花園子,要替我牽線。”
正完了衣襟,看妙真兩眼,又戀戀不舍地攬著她親一口,“回來再收拾你。”
妙真吐了下舌,“唷,講得自家好厲害得勒。”
良恭原已走出去兩步,聽見這話又掉身回來。妙真趕忙跑開,反手撐在妝案上調皮地笑,“你快去了!一會又來催。”
他咬牙指了下她,“一會有你的苦頭吃!”
趁他轉身,她把兩眼笑著翻一翻,“你來好了,我難道還怕你?”
他又回頭,“你說什么?”
妙真忙嘻嘻地跑去推他的背,“我還敢說什么呀?快去吧,把那些客人打發了,不是要回來收拾我么?我等著呢。”
良恭換了副正經面孔出去送了那鄭老爺,剛折回園中,偏有一位姓李的相公趕出來將其拉住,“良小友,你到底定下沒有,幾時隨我往蘇州去?我在嘉興住了一月,可就是為等你。你別只顧捱延,早點隨我去了,早點把那副《蘇州太平樂圖》畫出來,咱們兩個都好交差。”
良恭把他的手拂開,呵呵直笑,“不急不急,您看我才剛搬家不過一月,這新房子還沒住出人氣來,哪就趕著往外跑的道理?何況我生意上還有點事抽不開身。您要是怕我捱你的日子,要不您老李相公盡管搬到我家來住著,看我幾時忙完我幾時隨您去。”
“你這人,你打量我不好意思住到你府上來?我明日就來,看你如何推脫!”李相公剪起手來瞪他一會,不一時態度又軟下來,“算起來我家黃大人和你還是親戚呢,四公子的奶奶和尊夫人是表姊妹。你權當是探親,趕緊收拾收拾隨我去,畫出畫,黃大人冬天好敬獻給太后作壽禮。你想想,太后皇上都來瞧你的畫,于你也有天大的好處不是?這不比生意上的事要緊?”
良恭懶洋洋地在想,天大的好處還不是那黃大人的,作什么《太平樂圖》,無非是要替他在朝廷里歌功頌德臭表功。
他只管瞇著眼縫睨了這李相公片刻,旋即把幾個手指頭半掩在袖管子里搓一搓,“畫好辦,可這個怎么說?親戚歸親戚,我可以不圖什么,我們畫畫的人,說錢,俗了!可我大老遠耽誤著生意往蘇州跑一趟,園圃里那些下力氣的人可等著開工賺錢呢。我說給您老李相公聽,我們這生意,開一天工算他們一天的錢,遲遲耽誤著不動,他們就……”
“得了得了。”李相公發煩地摁下他的手,拈著胡子道:“我們黃大人是體面人,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,沒有三.四百做你的川資,也不敢輕易來請你。”
良恭笑了一笑,“既如此,不好叫你老李相公久侯,等我進去與夫人商量幾句,即日便隨你動身。”
第106章 106番外·流年(一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