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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信篩糠似的抖了一會,慢慢鎮(zhèn)定下來,只好把事情由頭到尾告訴她聽。說到最尾,仍然把責(zé)任全?推給寇家,“是大爺逼著我做的,我原不敢答應(yīng),可他說,他有的是法子對付良恭,通奸還?罪不至死,要是我不照做,他們就要給他扣個能判死的罪名。”
反正?一切都是寇家不好,妙真本?來也清楚寇家的不好,她和他們已在?情感上做了斷絕。但她不能和妙真斷絕,她的終身都是依靠著妙真的。
她不得不怕,唯恐妙真一怒之下拋下了她,嚇得淚流滿面,跪去了妙真裙下,“我猶豫過要不要告訴你的,可后來想想,就是告訴了姑娘又有什么法子?姑娘早是人?家砧板上的魚了,還?不是由得人?擺布。就是知道了,也是跟著白擔(dān)心。姑娘這?一向?吃不好睡不好,我難道還?忍心?姑娘放心,今日寇大爺叫我到衙門去回話,答應(yīng)了我的,只不過打良恭幾個板子,仍舊放他回嘉興去。整治良恭還?是其次,他要整治的是大奶奶。”
她抱住妙真的腿,哀痛欲絕,很怕妙真那對灰蒼蒼的眼睛忽然落下淚,“姑娘這?個時候可千萬不要去和姑太太他們鬧呀,良恭的命握在?人?家手里呢。”
到了此刻,妙真已辨不清她哪句真哪句假,覺得她每句話里都暗藏著一種目的。但她終于明白了一點,她是個軟弱無?能的人?,渾身胳膊腿都給人?摁住,連哭的力?氣都喪失了。
她像是臨死前發(fā)出一聲嘆息,很平靜,“我還?敢去鬧什么?不是你說的,我是由得人?擺布了。我是要去求求姑父姑媽,放良恭回去。他們不過是要我老老實實嫁人?嚜,我又有哪里不老實,何必多余去造這?些?孽?”
晚飯時候,妙真果然求到寇老爺夫婦那里去。他們夫婦起初知道妙真曉得了此事,還?有點驚詫和難堪,面上有些?過不去。
后頭說著說著,又不覺得了,心想這?事辦得好。以?妙真此刻的態(tài)度來看,是徹底認了,往后再不會有后顧之憂。因?此倒改了原先?的主意,肯答應(yīng)妙真去向?孔大人?說一說,輕拿輕放,不必要人?的性命,打幾板子意思意思,仍舊放人?回家鄉(xiāng)去。
這?一日過去,大家都松了口氣,想妙真不過哭兩天就罷了,事情終于得到了結(jié)。
未曾想妙真連哭也未哭,一夜間睡起來,那張時時可親可愛的笑?臉忽然換了種笑?法,只把嘴唇微微彎著,一支冰冷的銀鉤子似的,兩句話不對頭,就果決地要把人?拖下去打,客中也不怕得罪人?。
不過她倒再沒有怨怪花信,也不譴責(zé)任何人?,好像是主動把從前還?沒理清的種種一筆勾銷了。
隔日大早,妙真非要把她那兩萬銀子往一家錢莊里兌換成票根。寇立聽說在?往外?抬銀子,頭一個不依,忙拉著鹿瑛趕來房中勸,“大姐姐,銀子放在?庫里不好,為什么一定要去兌成票子?將來要用時,往錢莊里再去對,豈不麻煩?”
妙真看了他夫婦一眼,照舊命人?將幾口箱子抬出去,轉(zhuǎn)頭坐在?榻上微笑?,“我的錢,不牢你們多操心,我愿意換就換,高興了,撒它到江河里也是我自己的事。我往后嫁給歷二爺,難道他還?會少我銀子花?”
寇立暗里拿胳膊肘頂鹿瑛一下子,鹿瑛便款款走上前去,“姐,你的錢我們自然不好管的,只是怕你上了人?家的當(dāng)吃了人?家的虧。你是不是要把銀子給良恭帶去?這?個我們倒要勸勸,往后良恭就不是你的下人?了,和他又不是什么親戚,你這?不是拿錢白送人??”
妙真“嗤”地一笑?,“就是白送人?也是我愿意,我天生就是散財童子。”
鹿瑛沒想到她會這?樣說,臉上掛不住,暗把寇立剜了好幾眼。寇立心疼錢,還?待要勸,幾步走上前來。不想妙真不再給他機會,起身一徑往廊下吩咐小丫頭打點軟轎。
她要去棧房送良恭,花信不知是不是出于不放心的目的,要跟著去。妙真不答應(yīng),掀起轎簾子,那涼絲絲的唇角上,沒有商量的余地,“你就不要跟去了,這?么些?人?跟著我,難道我還?能跑?”
花信給她目光刺痛一下,繡鞋尖不由得往后略縮一步,“我是想跟著伺候姑娘。”
“天長日久,你伺候我的時候還?多著呢,又不急在?這?會。”妙真丟下簾子,把轎子敲敲。
不多時軟轎就抬到良恭落腳的那間棧房外?頭,良恭住在?院角那一間屋子里,陰陰潮潮的,只有一扇支摘窗,窗戶底下就是床鋪,有一塊斜斜的太陽光照在?他肚皮上。
他多少挨了些?打,身上不大好,昨日衙門里放回來便躺著,渾身上下都在?麻鈍地疼著。還?以?為這?回是栽了個大跟頭,不曾想衙門里又輕易放他回來。他想到一定是妙真在?里頭周旋的緣故,不過她能拿什么去周旋?左不過是她的妥協(xié)。
他睜著眼睛想了整夜也想不明白,到底是如何走到這?地步的?好像是一絲變化扣著又一絲變化,在?人?不能察覺的時候,就已織就了這?個局面。他沒有天大的能耐,不過是個尋常的男人?,兜來轉(zhuǎn)去的,又認識到這?點。過去那些?年同生活的博弈仿佛是枉費力?氣,所謂的手段心計在?苦澀龐然的生命中,不過是一點自以?為是的小聰明。
正?在?苦笑?,驀地聽見有人?敲門,他扶著腋下的肋骨起來去開,門前居然是妙真。他怔了半日,眼眶猛地一濕,忍著骨頭上的疼,把她圈在?懷里。
妙真也順服地給他抱著,臉蹭在?他肩上,不一時就打濕了他一片衣裳。她來的路上還?堅定著主意不要哭的,怕他放心不下。誰知是高估了自己,還?是沒多少出息。
他們關(guān)上門,要說話又不知從何說起,只是坐著落淚,那些?無?端的變故和誤會似乎都在?不言中得到了開解。
第96章 碾玉成塵 (十四)
后來彼此都?再?沒有?淚可流了, 支摘窗里落進來的那片小小的太陽,從良恭背上,又移去了妙真背上。到底他們一起過了多少個冬夏,妙真沒空去算。倒是忽然記起他剛到尤家?那一年的一個?早上, 他坐在她裙下的榻腳板上, 心情不大好。因此兩個?人一時沒有?多說話,任憑窗外的月亮悄然西沉, 太陽又慢慢爬上來。
緣分或許就是在那時候打成了結(jié), 以至于這么些年來, 他們很?少有?過離散, 哪怕世事缺了又圓, 圓了又缺。
“有一點是無論怎么樣, 都?不會變的。”
妙真久不開口?, 一說話就發(fā)覺嗓子有點干澀,癢癢的,覺得該有?淚流進去,把喉嚨潤一潤。
話說得有?頭沒尾, 可良恭居然一下就懂得了。他看著她, 慢慢無聲地笑起來。那笑后面,掛了個?悲哀的尾巴。
看得妙真漸漸不好意思,心里又覺得酸楚,瞅他一眼道:“你明不明白我說的是哪一點?”
良恭抬手搽過她臉上的淚水,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好。”她摸出一沓票子來塞在他手里, “那你不要再?和他們糾纏了, 你是爭不過他們的, 還是早點回?嘉興去。這家?錢莊做得大,嘉興也有?號子, 回?去兌了銀子,想法子做點買賣。”
她怕他不答應(yīng),故意添了句,“在嘉興等我。”說著,抽了抽哭紅的鼻子。
良恭還是抬手給她搽臉,指腹有?粗糙的繭,摩挲得她皮膚上有?踏實的疼痛。她把自己的臉歪著貼在他手上,滿目難分難舍的依戀,“有?句詩怎么說來著?兩情若是久長時,”
“又豈在朝朝暮暮。”
兩個?人相?視著,會心地一笑,都?是笑得蒼涼而無力。
棧房里有?股淡淡的陰潮的霉味,使燥熱的平白有?了絲蒼冷的氣息。隔一會,妙真把他的手拿下來放在自己裙上,兩手緊緊攥住,“在昆山的時候,我沒想過要離開你,你信不信?”
良恭心下倏地一寬,笑了出來,“我信。”
她噘了下嘴,“你倒又還相?信這個?。”
“為?什?么不信?”見?她腮畔掛著顆亮晶晶的眼淚,手又給她攥住,他便低下頭來親去那滴淚,“你這個?人,根本沒有?那么大方,因為?發(fā)病傷了我一下就要跑?我又不是要死了。你要真想跑,早就跑了。”
“你這話什?么意思?好像我自私得很?呢!”妙真慪了下氣,瞪著眼看他。不一時他的臉漸漸又給她眼里的淚水模糊了,“不過人家?有?句話倒講得不錯,我們兩個?牽牽絆絆這幾年,是我把你耽擱了。你眼下留在這里也沒意思,我要是不依了他們,他們還要想法子整治你。咱們好漢不吃眼前虧,你且先回?去。”
她又說:“你信不信,我一定能回?去找你。”
良恭不作聲。可事到如今,還要硬著頭皮往前拼,無非是拼掉一條性命。他不怕死,怕就怕拼死了也沒用。
這或許是他最無能的一刻,但?卻是妙真最愛他的一刻。都?說美人配英雄,在她還是少女的時候,也曾憧憬過一定要愛一位橫戈躍馬的豪杰。后來在這露往霜來的歲月疆場上,她竟愛上了一個?最不起眼的小卒。可她從沒后悔,盡管他沒有?一刻威風(fēng)過,但?也沒有?一刻放開過她的手。
所以因為?他,她也漸漸拋棄了那些完美的想象,不要“寧為?玉碎”。她此刻更相?信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,也相?信了“茍且偷生”的智慧。
在這一點上,她自認為?是比他多了些肯屈就的魄力。而這個?山窮水盡的時刻,正好需要她這份魄力。
她喬作不高興,變了臉色,把腮幫子吹起來,放開他的手,“你怕我和人家?做夫妻。你嫌棄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