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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沒有!”她聽不得這話,陡地?把腳一跺,跺散了路邊一堆雪,窸窸窣窣地?墜下幾?丈高的崖坡。
底下反響上來她聲?嘶力竭的嗓音,“我是為姑娘好!我為他們兩個好!你懂什么?你看看良恭,你比我還要知道,他有手段,人又?機(jī)靈,這些年,要不是絆在姑娘跟前,他早就有大出息了!他為她耽誤了這么些年,有家不回,有錢不去賺,什么時候才是個頭??”
她一橫胳膊,指向前頭?那輛馬車,“你再看看姑娘,她那副樣子,豈是尋常男人能擔(dān)待得起的?什么馬配什么鞍,姑娘跟著良恭,對他們兩個誰都沒好處。一個拖著一個,兩個人捆在一起,遲早把他們兩個都拖死!”
她堅持嚷道:“我是為他們兩個好!”眼睛里卻有熱淚滾出來,朔風(fēng)一吹,頃刻覺出一點?凜冽的疼。仿佛有刀片在臉上刮過去,刮出兩道細(xì)細(xì)的傷口。
“你是為你自?己!”他也喊。
他一向都知道不過是在受她的利用。不過沒什么要緊,她心氣不高,就是利用也無非是用他做些劈柴擔(dān)水的小事。他本來皮糙肉厚,全不在乎這些。但在這一刻,他看著她紅著的眼睛,心里忽然有一片失望。
承認(rèn)這個事實,他倒平靜下來了,“你無非是怕跟著大姑娘嫁到良家,良家并沒有什么人可以給你嫁。外頭?揀個人你看不上,又?怕跟了人家去日?子過不好,沒人替你撐腰。你想就跟著大姑娘,嫁了人也照舊在她身邊,那么即便受了丈夫的氣,她也還能為你做主。所以你想她嫁給歷大官人,一人得道雞犬升天,你正好一舉兩得。”
真是如此?,那又?怎么樣呢?
她把臉歪著仰起來,方才那兩行淚是在她心里開了口子,撕出來一片猙獰的絕望,“那又?怎么樣?難道我不應(yīng)當(dāng)這樣想?我知道我不過是個丫頭?,又?從沒妄想過要嫁個什么闊氣的公子,也沒想過要和誰一番郎情妾意。難道我連嫁一個下人也不配?這一點?念頭?我都不該有?”
她是個本本分分,尋常普通的丫頭?。既沒有驚天動地?的美貌,也沒有哀情冷冽的個性。她知道自?己一點?都不特別,向街上丟塊石頭?下去,一砸就能砸到個和她一樣平凡的女人。她這樣的女人實在太多太多了。可也是個女人,也有過一段明艷青春。不過她的青春是不引人矚目的,但也曾揣著一份極平凡的憧憬,一再地?看著它靜悄悄地?泯滅。
如今青春是冷透了,她順時順勢的產(chǎn)生了一份焦急,有什么不對?
她是死活也想不明白,人家是眼高手低,得不到也是合情合理。可她連一個想頭?都不過是平凡普通的,怎么也總會落空?她不禁哀從中來,在無聲?的一片絕望里,淚流了滿面。
嚴(yán)癩頭?嘴巴笨,一時沒話駁她。不過方才那片失望里又?有了死灰復(fù)燃的跡象。或許他太理解這一份平凡到總被漠視的心情,所以那一年才在碼頭?上一眼就看到她。
在彼此?皆是如此?庸碌無為的一生里,她的平凡牽動了他的平凡,直牽動進(jìn)?心里去了。使他這些年來,始終對她懷著一份惻隱。
他伸出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肘,似乎是溫柔的哀求,“不論怎么說,你不該私自?帶姑娘走。有什么話,等大姑娘好了,良恭也好了,大家一起商量嘛。”
她把胳膊拿下來,眼淚給寒風(fēng)吹干了,臉上滿是干澀的不耐煩,“要么你把我綁回去,否則我今天一定要帶姑娘走。”
“我不讓。”他呵呵笑了一下,挪一步擋住她的去路,好像和她玩游戲,阻撓也阻撓得怕得罪了她。
他不讓,她便向旁走一步,兩個人就你躲一步我擋的一步的,讓到了崖邊來。誰也沒再說話,該說的都說完了似的。但仍是各有各的固執(zhí)。步子讓不過,手上又?漸漸拉扯起來。
鄔家三個趕車的小廝歪在馬車上笑著看熱鬧,見花信拉扯他不過,極其?煩躁,便猛地?把胳膊向上天上一甩,“你到底是要怎么樣?!”
誰知路上有霜,腳后跟沒站穩(wěn),趔趄兩步就要向后跌去。嚴(yán)癩頭?眼疾手快竄上來狠拉她一把,她又?向前撲跌幾?步。不想他腳下也打了滑,一切都不能挽回了,他像她的良心,剎那向崖底墜落下去。
這一下三個小廝還看得下去?忙跳下車來,沖到路邊趴在地?上向下望。下頭?到處是些嶙峋亂石,遠(yuǎn)遠(yuǎn)看見嚴(yán)癩頭?睡在一塊大石底下,臉上逐漸遍布血漬。
大家登時都慌亂不已,有個小廝嚷道:“趕緊看看有沒有路能下去!”
三個人又?爬起來到處找能下去的地?方,嘴里紛紛亂嚷著,“會不會摔死了?”
“看著有好幾?丈高,臉上全是血,還能活?”
“活不活也要把人找到!興許就是受了傷,還救得回來!”
好容易在后面找到個可怕借勢爬下去的地?方,三個小廝相互拉扯著下去,
余下花信還站在路邊愣著,好像魂離魄散。她遠(yuǎn)遠(yuǎn)望著嚴(yán)癩頭?臉上的血與白池身上的血流淌在一起,串聯(lián)成她的罪行。他方才拉拽她時,是她借力推了他一把。她知道那一個極其?細(xì)微的動作?別人一定不能察覺。可自?己再不能自?欺欺人,也不再可能回頭?,只能一條道走到黑里去。
是一連串馬車從前路跑來的聲?音把她驚回神,抬頭?去望,是祿喜架著兩馬車跑來。祿喜遠(yuǎn)遠(yuǎn)拉了韁繩跳下車,看見花信又?驚又?喜,“你在這里!”
他跑到跟前來說:“我們在前頭?官道上等你,誰知過了時辰還不見你來,二爺叫我往這條路上來看看,想不到還碰上了。”說著,又?向那兩輛馬車看看,“你怎么不走?趕車的人呢? ”
花信悶了一會沒說話,后來一橫心,才道:“他們有個人摔下坡去,就耽誤了一會。不管他們,咱們先走。你幫我姑娘和行李都搬到你那馬車上去。”
車內(nèi)塞進(jìn)?來好幾?口箱籠,兩個人只能擠在車角。妙真依然昏睡著,藥效好,只怕還得有兩個時辰才醒得來。
山路坎坷,花信怕她磕碰著腦袋,把她摟在懷里,兩個人像兩只弱小的動物,都被命運逼到了角落里。她們同是在這每況愈下的人生之路上奔?xì)ⅲ谶@一刻,花信覺得她終于?殺出了屬于?她自?己的性格,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。
她有種?反客為主的痛快,馬車顛簸得很,她的面頰上抖出零零碎碎的笑。然而眼睛里卻不由自?己地?淌下淚來。
她在這慌亂的心情里,恐懼又?期待地?去想——
嚴(yán)寧祥摔死了。
這是良恭醒來得到的第一個消息,他胸膛的傷口猛地?一通,包的白布里又?滲出血來。后面持續(xù)的疼痛他沒察覺到,整個人都感到有些麻鈍。
鄔家的小廝忙向他說明死因,“花信姑娘要走,嚴(yán)癩頭?攔著不許,兩個在路邊拉扯,路上結(jié)著看不見的霜,花信姑娘腳下打滑,差點?摔倒崖坡底下去,他去拉,力氣使大了,反倒把自?己踩滑了掉下去,腦袋正墜在石頭?上,就碰死了。”
良恭撐起來走到屋外一看,嚴(yán)癩頭?睡在一塊板子上,那顆永遠(yuǎn)光禿禿的腦袋此?刻流滿了血。他腳下一軟,跪到地?上去,幾?個小廝忙攙來他。
有個說:“我家老爺慈善,方才聽見這事,叫拿銀子出來買棺槨。等你養(yǎng)好了傷,帶他回嘉興去埋了吧。”
他給幾?人攙回床上去,目怔怔看著頭?上的橫梁。那油黃的木頭?上映著太陽的光,金晃晃暖融融的一塊,恍惚是春天來了。然而噼里啪啦的炮仗響又?提醒著他,連年關(guān)都還沒過去。
窗外烏黑,月亮滲進(jìn)?來一縷,身上始終是冷的。到夜里他整個還是有些思覺麻木,妙真稀里糊涂走了,嚴(yán)癩頭?稀里糊涂死了,忽然間人離家散似的,只感到一片荒蕪。
后來還是決計先將?嚴(yán)癩頭?送回嘉興,點?穴安葬。川資是鄔老爺接濟(jì)的,鄔家的小廝也湊了一點?,他自?己身上也還有些。年關(guān)一過,好容易搭上艘船,開春時候才回到嘉興。
虧得嚴(yán)癩頭?沒有父母親人,良恭用不著去向誰交代,只和他姑媽做了幾?場法事就將?人下了葬。不過他自?己沒法向自?己交代,總覺得嚴(yán)癩頭?是因他而死,背著一份愧疚,壓得他喘不過氣,心里卻是麻痹的,也哭不來。
倒是他姑媽在墳前狠哭了一場,哭得哀聲?慟天。哭過后掩著鼻子說:“這孩子也可憐,爹娘兄弟姊妹概無。往常是不著四六了一點?,可人還是個好人吶,怎么偏就遇著這種?事?!我還想,等什么時候給他說個媳婦,也叫他成個家,正正經(jīng)經(jīng)叫他過日?子。誰知就給摔死了。”
說著看向良恭,“我就怕哪天我有個好歹,你也和他一樣,一個親人都沒有了。我還求什么?從不求你什么升官發(fā)財,你也沒那個命。我只求你好好在家住上幾?年,不要再往外頭?去瞎跑。”
良恭默不吭聲?,帶著一連蒼涼的神色起身,攙著良恭媽往回走。不一時走回城里,街上還和以往一樣熱鬧。良姑媽絮絮叨叨的聲?音混在塵囂中,說來說去都是不許他再往外跑的話。
他一聲?沒答應(yīng),良姑媽嘮叨半日?,不覺生起氣來,“你上年出去,說是跟著什么王相公去哪個蘇大人門下做事,我看也沒做成什么事,就賺了十幾?兩銀子回來,還不如不去。你聽我的話,今年就在家呆著,我請人給你說個女人。我管不住你,娶個媳婦來管你。”
他還是不吱聲?答應(yīng),姑媽惱了,把裝紙錢的籃子挎到這邊肘彎里,那只手抬起來狠狠打了他幾?下,“你到底是要做什么?生意生意不做,家家也不成,你都多大的年紀(jì)了?!人家是沒能耐才討不上媳婦,你是沒能耐呀?你一表人才,再要打光棍,街坊四鄰還不知要怎么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