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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下大家都慌了神,連老馮媳婦也來看白池。見她眉頭緊蹙,面色死白,滿額大汗,咬著嘴皮子說不出話來,哼也哼不出一聲。老馮媳婦哎唷道?:“我說、我說怎么?流了這么?多血?可別是又流產了!”
鄔夫人一聽這話,心道?這還了得,倘或流產,又是她的罪過!忙慌慌張張爬過去?,掀了白池的裙子看,一看里頭軟綢袴子已給血浸透了大半,馬上便嚎哭起來,“真是不好了!快請郎中來!”
妙真只聽她們兩個?有年紀的吩咐,招呼花信去?叫人來抬。連喊幾聲,花信方慘白著臉回?神答應,掉頭跑去?。這一路跑得她魂飛魄散,本來是想絆鄔夫人那一腳,把白池稍微弄出個?好歹,妙真少不得為?白池耽誤下來。不曾想卻弄出了這樣大的禍災。
不一時跑去?喊了鄔家幾個?小廝,合力將?白池抬回?房中。屋里頓時大亂,烏泱泱心魂亂撞,鬧哄哄履舄縱橫,有請郎中的,有煎湯藥的,有喚接生婆的,有嚷的,有驚的,有哭的,也有嚇得說不出話的,是一鍋熬得冒泡的粥。
蕭蕭的風聲在這亂哄哄的境況里不易察覺,沉默地?在四處刮著,刮著……終于把鬧刮成?了靜,這時候,那簌簌的聲音又變得格外?刻骨了,直往人骨頭縫鉆進去?。
哪里都像是這聲音,廊下的燈籠“咯吱咯吱”地?搖著,四處的靈幡“啪嗒啪嗒”地?打在桿子上,遠處隱隱有人在哭,斷斷續續的嗚咽,像極悶長苦痛的弦樂,在這冷月凄清的夜里,聽得人驚心。窗戶也給風扇動著,偶爾“噼啪”的一聲,引得妙真走到窗前去?看,仿佛看見有個?纖弱的身影從漆黑的小徑上走出來。
是白池,穿著套舊時的月魄色衣裙,春夏的料子,在森冷的月輝中顯著一縷淡淡的藍色。妙真看見她含著笑意款款走到廊下來,便立時開門迎出去?。
她摸她的衣裳,摸到一手寒意,忙問:“冬夜里,你為?什么?穿得這樣單薄?你不怕吹病了呀,身子骨本來就弱?!?
白池只是笑,不說話。妙真不由得打量她,漸漸想起不對來。白池分明已經死了!小產流了好多血,止也止不住,連經驗老到的郎中接生婆都束手無策。
她是親眼瞧見的,她臨死前,分明還攥著她的手說了最后一句話——“妙妙,不要怕,我就不怕。我是不怕死的?!?
又笑著說:“也不怕痛?!?
那跟前這個?又是誰?
眨眼的功夫跟前又變得空無一人,一眼望去?,長長的廊下鋪滿月光,上頭懸著幾盞白絹燈,也撒著白森森的光,把地?磚照成?冷灰的顏色。遠遠的有和尚在敲木魚,“篤——篤——”,總是要漫長地?停頓一下,人的腦子也跟著遲緩地?停頓一陣,在這一陣里,一切的悲歡離合都成?了空白。
白池死了,鄔夫人辯解說并不是故意要打她,是腳下踩著了雪打滑,不留神栽過去?的。本來已做好了鄔老爺不信的準備,誰知鄔老爺反倒沒?過分怪罪他太太。
因為?喪事全要靠她來料理,夫妻倆總在最要緊的關頭團結起來,沒?空計較那些雞毛蒜皮的事,反正這個?家是又落回?鄔夫人手中了,一切的矛盾都戛然而止。
因為?治喪,耽誤了這一陣,好容易喪事落尾,妙真又犯了病。良恭執意要走,花信不肯,冷笑著道?:“你無非是急著帶姑娘回?去?好和你成?親,我真是不懂,你到底在急什么??你是怕姑娘反悔不嫁給你了?你們既然要好,連這點信心也沒?有?這時候好要拉著姑娘跟著你顛簸,到底是你們的婚事要緊,還是姑娘養病要緊?”
鄔老爺因怕人家說人走茶涼,姨娘才剛沒?了,就忙著趕她的娘家人,不好聽。便也跟著勸,“我看你們先別急著走,就在我家調養幾日,等你們姑娘清醒過來一些再走不遲,免得路上鬧起來出大事?!?
這一回?妙真鬧得比往日都要厲害,入夜就說白池在廊下坐著,穿得單薄,偏要拿個?毯子出去?裹在那柱子上。常坐在那凍人的吳王靠上和那柱子說話,哭一陣笑一陣的。白天起來,又嚷著有人要害她,誰都近不了身,常拿著一根金簪子向?人胡亂比劃。
良恭也怕鬧到船上去?,四面都是水,倘或有個?不留心之處,她又出什么?差錯可不好。比起碰上傳星的風險,他更怕這風險。只好向?鄔老爺打拱,“還請鄔老爺薦一個?本地?的好郎中,給姑娘開一副安神定心的藥吃?!?
鄔老爺滿口?應下來,“我下晌就打發人去?請,你們只管安心多住些時日,白池沒?了,她的娘家人,我一定是要照顧周到的。”
果然這日下晌,鄔夫人就遣人去?請了個?有名的郎中過來,抓了副好藥,命人煎好了,親自和老馮媳婦送來妙真屋里。
因見妙真給綁坐在床上,便哭天搶地?捶著炕桌說:“我可憐姨娘唷!你才去?了,你妹子就病得這樣。還不是為?你走了的緣故,還不是為?你走了的緣故!你要是聽得見,好歹回?來看我們一眼,不枉我和你這兩年的情分吶!”
花信正坐在床前給妙真喂藥,聽見這話,冷不丁打個?寒顫。鄔夫人問心無愧,倒是有膽子裝好心。她是心虛,并不敢哭喊叫白池回?魂來的話。不知道?人死了,到底能?不能?化作鬼,化成?鬼了,到底又能?不能?曉得這世里的真相?她希望白池不能?知道?,連自己也趕快忘記的好。
好在活著的人都不知道?真相,都只當是鄔夫人撲倒了白池,把她的肚皮撞在了那奇形怪狀的太湖石上。不管是真是假,這會大家都不計較了,橫豎白池這一死,這個?家又是鄔夫人來當了。
花信拿帕子給妙真抹了嘴,又掉回?榻前向?鄔夫人福身,“虧得太太好心,又是替我們請郎中,又是替我們抓藥的,等我們姑娘好了,也叫她謝謝太太?!?
鄔夫人左右揩了眼淚,嗔怪一眼,“說這些客氣話,都是一家子親戚!我看單是你們三個?守你們姑娘也著實累得很,我叫惠兒也來幫個?忙,讓你們得空時好歇一歇。”
這幾日多半都是良恭和花信兩個?近身照料。說來奇怪,花信先前最怕妙真發病,唯恐她鬧起來傷人。這回?鬧得更厲害,她反倒膽子壯大起來。大概是一旦怕起鬼來,就不怕活人了。
送走了鄔夫人,她請惠兒幫去?提了午飯來,一口?一口?地?喂妙真吃。妙真先吃了兩口?,再喂一口?進去?,她慢慢嚼兩下,倏地?一口?噴在花信臉上,尖著嗓子笑,“你敢是想下毒藥死我???呸、我才不如你們的意!”
惠兒忙去?擰了條面巾來給妙真搽一搽,又遞給花信搽臉,和她閑話,“你們姑娘這病,能?不能?治得好啊?”
花信胡亂搽了臉,仍舊給妙真喂飯,“好不了,只盼著發病發得少些就算是好了?!?
“那你們也是跟著遭罪,將?來嫁人,連婆家也跟著遭殃。她不是要和那個?良恭成?親么??良恭家里都有些什么?人啊?”
“有個?姑媽,好像也是個?病秧子,眼睛都快瞎了。”
惠兒不由得嘆道?:“那他慘囖,一個?男人擔著兩個?有病的女人。我看他那個?人,要不是守著你們姑娘,遲早有一番作為??!?
花信斜眼看她一會,心里忽然有理由安慰自己。她不單是為?妙真,也是為?良恭,他們兩個?本來不配,誰對誰,都是個?負累。感情這東西到底靠不住,要是靠得住,當初邱綸早就娶了妙真去?了。
我是為?他們好,我是為?他們好啊!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對自己說,把那顆慌亂不安的心暫時地?安撫下去?,她還有事情要做。
喂過飯良恭就進來了,帶著渾身的怕疲憊與寒氣。一天一夜只睡了半個?時辰,比前兩日還要睡得少些,兩只眼睛熬滿血絲,卻十分沉著澹然,“我來看著她,你們去?歇你們的?!?
他一來,就把妙真身上的繩索解開,叫花信惠兒兩個?把門從外?頭上掛了把鎖。要死要活,都是他們兩個?。這樣反倒有點安全,把世界和他們隔開了,他暫時用不著擔憂外?頭有風雪能?卷進來。
他撥開妙真臉上的發絲,盯著她的呆滯的眼睛的看一陣,拇指在她腮上摩挲兩下,“吃飽了么??”
妙真神色渙散地?點點頭,他就笑,把臉貼下去?,額頭抵住她的額頭,“吃飽了還有精神鬧么??”是無奈的,縱容的語氣。
他從來不怕妙真鬧,即便她滿嘴里瘋言瘋語,渾身蓬頭垢面,有時候表情猙獰得破壞了她絕頂清麗的五官,有時候也癡呆呆地?把口?水從嘴角淌到衣領子上,那模樣和“美”簡直毫不沾邊。
可那又怎么?樣,他記得她一切美麗的時刻,比誰都懂得她最大的好處,是傲然自足,抱樸含真。任這世界如何鋒利,最終也沒?能?摧毀她這一點。以不變應萬變是她獨特的智慧,她經過了許多坎坷,始終對這世間抱著的一份愈發爐火純青的善意的理解。
他也相信,這世上再沒?有人能?比他明白妙真。人們都只說她是傻,是笨,是軟弱。就像人們同樣把他說成?是怯懦無能?,一無是處??稍贌o用的人,也有他活著的道?理。這道?理,他們是相互懂得的。
妙真被他的呼吸吹得腮邊發癢,“咯咯咯咯”地?笑起來,慢慢起來走去?推了推窗戶。窗戶也從外?頭掛了鎖,外?頭是一層厚厚的白桐油紙,防風的,里頭是蜜合色窗紗。
太陽照進來,是大片大片刺眼的白。她什么?都不記得了,像個?出生的嬰孩,什么?都還沒?經歷過。對這世界,好奇地?打量著。上頭窗戶角上有只不易發覺的小蜘蛛正在織網。她的目光被牽引過去?,一看就看了好半日。
病中的妙真做什么?都不奇怪,良恭也不去?問她,就在床上坐著看她。她半日不動,他的眼睛漸漸看得累了,倦意太濃,就倒下去?半醒地?睡著。人家都勸他把妙真綁起來為?好,他自己舍不得,把屋子里的利器都收走,也早就做好即便被她傷害,也仍然愛她的準備。他這個?人做事就是這樣,凡事都喜歡往最壞里打算,所以愛她這么?多年,時常都覺得沉痛。
妙真看那蜘蛛看得眼睛累了,回?過頭來,猛地?發現?床上臥睡著個?怪物,渾身長滿黑色的毛,不知有幾條胳膊幾條腿,樹也數不清,全都攤在鋪上。
她陡地?驚嚷一聲,良恭迎面剛要坐起來,胸膛上就扎進來一把剪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