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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相公請上茶來 ,又去請出一張畫來, 卻是張殘片, 只得大半副山水, 缺了一角, 仍可見畫技精妙。他道:“這原是今下一位名師的手筆, 他姓魯名忱, 不知老兄有沒有聽說過他的名諱?”
良恭接了畫細瞧, 笑起?來,“魯忱,曉得曉得,聽說是個?丹青圣手, 最擅山水。這是他畫的?”
“那你可知他因何揚名?”
良恭睞著笑眼, “別跟我繞彎子。”
王相公笑著坐下,娓娓道來,“其實當今世上,畫技精湛的何止他一個??他能名聲遠揚,不單是為他畫得好, 還為他是當朝魯國公家的兒子。大家為捧他老子, 便?爭相捧他的畫, 所以如?今也是一畫難求了。”
良恭擱下那殘卷,“你是想?讓我臨摹他的畫拿到外頭?賣錢?”
“老兄誤會?了。”王相公拱了下手, 繼而道:“我在南京的時候,是高淳縣縣令蘇大人門?下相公,這?位魯忱公子上月曾游到南京來,因受蘇大人款待,興起?時作下這?副畫贈予蘇大人。蘇大人命我裝裱,可我不慎將此畫落入水中,毀了一角。蘇大人過完年正?要上京述職,便?要帶著這?畫去會?那魯忱公子。我愁不知回南京如?何向蘇大人交代,尋了好些畫師,人家因為缺了一角,不敢臨摹。無奈之下,我只好暫回了嘉興,想?著年后?再想?法子補救。”
說著眼露驚喜,“可巧方才在街上看見你,想?起?在鴻盛賭坊之事。我記得你們所攜那兩柄扇子,也看得出不是什?么名畫舊作,所以撞個?運氣,特地?叫住你問一問,想?不到果然是你的手筆。我想?請你臨摹這?畫,不為拿去賣錢,只為在我那蘇大人面前好交差。”
良恭把?那畫托起?來又看,搖頭?咂嘴道:“不好仿,這?位魯忱公子畫藝鬼僻,何況人家是魯國公的公子,要是給他知道有人作假他的畫,少?不得要把?人擰出來治罪,得罪不起?,得罪不起?。”
聽他只是怕被治罪,卻不怕這?畫缺失一角不能臨摹,可見是找對了人。這?王相公大喜過望,忙取了錠銀子放在桌上,“你不信天上能掉餡餅,我卻信有錢能使?鬼推磨。這?里是二十兩,畫成后?,我再付你五十兩。”
良恭心下一樂 ,“千般為難”地?收了,借下原畫,說下元夕后?給他送來。
那王相公拉住他,“你不問問我這?一角是什?么樣子?難道你見過這?畫?”
“沒見過。”良恭又展開那卷瞅一眼,沒所謂地?笑著,“這?有什?么可問的,上有遠黛,下有綠水,這?一角的水有清波,自然就有一片竹筏了。”
王相公欣喜不已,因問:“怎見得就是只竹筏,而不是客舟呢?”
他指給他看,“你看,林隱村莊,岸有良田,這?水潭又不大,對面又無岸,要客舟做什?么?自然是這?山村里的漁人在這?里捕魚。”
王相公聽他說得如?看見過這?一角,登時恨不能將他因為知己。誰知良恭抬起?頭?來,掂了掂銀子道:“還有五十兩,可說定了。倘或我畫好了你敢失信,看你這?兩條胳膊明年還是不是長在你肩上。”
言訖干脆地?告辭出去,歸到家中,并不急于去買顏料紙筆,反坐在床上呆想?一陣。
虧得這?王相公提醒,他畫技精湛,因沒有功名背景不能出頭?。雖不能出頭?,訪些假畫來誆誆那些沒見過世面又好附庸風雅的有錢人也使?得。如?今妙真既有歸宿,他也當另尋出路,這?也未必不是條發財的路子。
思到發財,就有些興奮,腔子里好像憋著一股躁動的氣喘不出來,便?握著拳頭?把?床圍板一砸。“咚”地?一聲,床架子顛動幾下,顛浮起?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痛苦。
這?興奮是一片黯然里蕩起?的一小點水花,如?同苦中作樂,不過是萬般無奈下的一點周全,所以高興片刻這?高興就散去了。他臥倒在鋪上,把?臉向枕上偏去,埋盡一些眼淚。
到三十那日?,良姑媽高高興興擺了一桌酒菜,叫了嚴癩頭?來,三人關?上門?,在院中點放了一串爆竹便?早早開席。
席上姑媽一再拿些舊話絮叨,“這?一年總算團聚起?來了,明年也不知你又在哪里。我還能活幾年呢?想?你不要出去,就在家謀個?事情做,你又不肯依我的話。”
良恭呷了口酒,忽然痛快道:“姑媽這?是哪來的話,我不走了,往后?都在家。我已謀到了事情做。”
嚴癩頭?一驚,“幾時的事?是什?么差事?”
他調過頭?來笑,“替人家畫畫。”
“你舊日?里常說,這?世上什?么都有個?價錢,唯有筆墨文章沒個?價錢,有的人滴墨千金,有的人哪怕是磨禿羊毫研透石硯,也永無出頭?之日?。怎么又想?起?來畫畫了?”
“總要糊口。”
他姑媽高興得很,一面拭淚,一面又走去廚房里燙酒燒菜,總怕他吃不好。
嚴癩頭?看她出去,才敢提著箸兒問:“尤家大姑娘那頭?,你就不打算回去了?你橫得下這?心?”
良恭反笑,“她與我什?么相干?風里來雨里去,就賺她二兩半銀子,何苦來?”
嚴癩頭?盯著他笑,“吭哧吭哧”幾聲,那目光像個?釘子往他骨頭?里鑿進去,“你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,咱們多少?年的兄弟?你要真是為幾兩銀子,她都不知身在哪鄉了。兄弟也曉得,那邱三爺是有些財力,對大姑娘也有些真心,可不見得你就一定比不上他。他算哪根毛,不過是個?閑富子弟,他這?樣的,你我兄弟坑得也不少?,不如?你拿個?主意?,咱們弄他一番……”
話還未完,良恭便?將箸兒舉來止住,“可別。”
嚴癩頭?看他一陣,又笑,“我就不像你,我沒你那些踅踅繞繞的心思。我就得回去,一定要把?那花信姑娘娶回家來!你既不去,就去向姑娘薦我補你的缺。你放心,姑娘有病我曉得,我替你看顧好她。”
良恭半應不應地?笑著點頭?,猶豫的倒不是薦他的事,是有些不敢見妙真,怕見到她的面,就又脫不開身。他不怕把?前程斷送給她,但若是該斷送的都斷送了,又沒個?結果,又太不合算。
心癡太過,就是傻,可幸他還沒那么傻。
忽然“噼噼啪啪”地?炸起?來,他驚一跳,那張一貫沒所謂的臉也有了點匆遽的凄惶,但也是一閃而過。在東一家西?一家遞嬗點放起?爆竹聲里,他又是笑著了。
這?家坐席,那家開筵,關?上門?都是熱鬧,唯有妙真這?一處關?上門?也熱鬧不起?來。不過也要討個?彩頭?,學舊年曾太太的做派,用紅紙包了好幾錠銀子擺在那里,預備給下人們的賞錢。
林媽媽說她:“現如?今也沒多少?錢,你包些散錢就是個?意?思,他們難道還會?和你計較?你包這?些,又是二十兩銀子。”
妙真只管笑著撒嬌,“一年到頭?大家跟著我東奔西?走的,這?般勞累辛苦,他們不和我計較,我也不能裝作看不見。媽媽不要勸我,我還有錢的,就是這?里花完了,咱們還要回常州去討債呢。”
說著先把?林媽媽的一份塞給她,不顧她死推。完了零零散散幾個?人進來磕頭?行禮,都一一給了。老五叔夫婦倆因為不是他們尤家的人,又年長,又住著他們家的房子,就給得略多些。
放完賞,也在門?上點了串紅火的爆竹,“噼里啪啦”一響,轟得許多白霧濃煙與粉紅紙屑。妙真偏著身子捂住耳朵,在那場濃霧散盡后?,也并不見良恭出現。
他一定是不回來了,連這?樣的日?子也不來賀一聲。妙真與眾人捉裙進去,鞋底裙下粘拽進來一些紙屑,慢慢消逝在那灰白的花墻底下,轉進去,院里仍是一片冷清。
這?宅子里的冷清與街上的熱鬧一徑持續到元夕那夜,益發不得了,凡大街上都開了燈市,各家各戶都肯去逛,車馬闐咽,游人嬉笑,炮竹聲聲,焰火轟然,簡直叫囂個?不住。
那些喧嘩密集得像鼓點,摧得邱綸跑個?不停。他家人口多,席面從下晌直開到夜里,許多親朋走到他府上來聽戲,桌上的酒菜撤下去又換,撤下去又換,戲臺子上一出一出地?唱沒個?完。
也虧得是這?熱鬧,他偷么離席一時也沒人來抓他回去。一徑跑到九里巷,是花信來開的門?。他隨手摸了錠銀子給她,“原給你預備了一份禮,可惜這?會?沒帶來,且等下回。”
花信高興不住,打著燈籠引他進內院,“三爺不來,姑娘可悶得很呢,吃過飯她就坐在窗戶底下出神。”
迎頭?果然看見妙真又不肯關?窗,趴在窗臺上發呆。邱綸眼望著,手只管接了花信的燈籠說:“我來了她就不悶了。”且說且進 ,從廊角下繞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