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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慌著起身,“堯哥哥,良恭,你們再往外頭去找,把那路上開?鋪子的人都挨著問一問。花信,你去侍奉媽媽,媽媽要問白池,你就說雀香妹妹那里請她過去打絡子,哎呀,隨便你編個什?么謊哄她!我現到舅媽屋里去,求她遣幾個人到外頭找?!?
說話緊著換了身衣裳,一徑走到胡夫人房里。可巧雀香也在這頭。那桌上正收拾殘羹,母女兩個在罩屏內榻上吃茶說話,也不知在說什?么,見妙真慌慌張張闖進去,臉色剎那間?皆有些不自在。
雀香怕妙真聽到她娘在這里說嫁妝的事,歪著眼?瞅妙真的臉色,“大姐姐,出什?么事了你急得這樣?”
妙真忙近前來道:“白池午晌出去抓藥,到這會?還沒回來,堯哥哥出去找了一圈也沒找見。我想?舅媽家的人對那些街街巷巷熟一些,求舅媽派些人出去幫著找找?!?
一看暮色昏沉,胡夫人也疑惑,“這個時辰還不回來,是?在外頭走失了?你們也是?,她姑娘家,在常州攏共也沒出街幾趟,你們就叫她私自出去抓藥,哪有不迷的?”
“那會?小廝兩個都有事,只好她自己去。”
聽見這話,胡夫人臉色有些訕,家下人如何慢怠妙真她是?知道的,只是?不好管。不論親疏只看近遠,沒得為個不久住的親戚倒把底下那班人得罪了,因此她一貫是?睜一只眼?閉一只眼?。
可這事推不過,馬上吩咐個管事的來,叫領著四.五個家丁到街上打聽?;厥讓捨棵钫?,“你別?急,出不了什?么大事。先回去歇著,我這里還有點事,得盯著婆子們騰兩間?屋子出來。”
待妙真去后,雀香因問:“娘騰屋子做什?么?有客要來?”
胡夫人笑道:“你爹上回往蘇州去同人談了筆大生意?,人家過幾日就到常州,一時沒個地方?落腳,要在咱們家借住些日子?!?
雀香點著頭,欲語還休地想?問問方?才妙真來時打斷的話。本來有關錢財的事她是?不屑問的,只聽胡夫人打算,她只要表現得事不關己,都是?聽從父母之命。
可方?才胡夫人的話沒說完,她倒又想?知道個結果?。
她磨磨蹭蹭的,終于?問:“娘方?才講,安姨父家也不想?接大姐姐做媳婦?”
胡夫人喚人掌上燈,歪在榻上繼續和她講:“你安姨父忌諱妙真的病,情愿不要妙真那些嫁妝也要退婚,只是?好面子,請你爹做主?想?個法子保住他們的名聲體面。哼,你安姨父那人一貫是?那德性,自己就是?商戶家出身,還總嫌銅臭味。唉,我看要不是?他那樣子,安家也不至于?一敗涂地。他讀過些書,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的樣子,根本懶得做生意??!?
雀香聯想?到先前在這屋里聽到的那些話,立時明白,要保住安家的體面,就只能傷妙真的體面。她不能再問,問出來是?叱責不叱責父母?這到底是?大惠于?她的事。
胡夫人慢慢把扇子搖起來,“只要安家不爭這筆錢,事情就好辦?!?
雀香窺一窺她勢在必得的神色,更?是?什?么都不問了,只站起來不痛不癢地說一句:“我早說了,我的嫁妝是?多是?少我都不計較,你們何必去費這心??難道嫁妝少了,黃家就不要我了?他們若因為這個瞧不上我,我還瞧不上他們呢?!?
丟下這話她就走了,在路上想?起“不汲汲于?富貴”這話。正是?了,錢這回事,不應當鉆頭覓縫去想?它。可別?人要替你想?,你也是?擋不住的。橫豎不關自己的事。
“事不關己”這態度在胡家是?也算里外踐行?一致,去找白池的幾個家丁并沒有費心?去找,回來一句“沒找見”就交了差。胡夫人自然也就罷了,跑丟個丫頭,更?沒道理鬧得人仰馬翻的。
在妙真卻是?了不得的大事,次日天不亮,一面使瞿堯到衙門里報官,一面又趕來央求,“舅媽,求您多費神,再多派幾個人出去尋找。我這里也叫堯哥哥去報官了。”
胡夫人打著哈欠從臥房里出來,“既報官了,就叫官府衙門去找。你放心?,他們找人有的是?法子,人家是?常找的。”
妙真跟在后頭出來,趁她在榻上坐下,忙從丫頭手里接過茶奉上,“我是?想?著,多些人更?好找些。”
胡夫人噘著肉乎乎的腮幫子吹著茶,呷了一口才道:“行?,就多叫兩個人出去找。我也多句嘴,一個丫頭嚜,跑丟了就跑丟了,回頭再買一個進來就是?了。據我看,白池那丫頭長得好,恐怕不一定就是?跑丟,保不齊是?叫拐子拐了去,今日再找不到,我看也不必再找了。 ”
妙真只能嘴上答應下來,又回房里等消息。坐也坐不安定,在屋子里踅來轉去的??茨翘柭w徙著方?向,感到那青磚粉墻越來越荒殆。
就是?到衙門報官,人家也不愿費這個心?。一年?到頭不知走失多少人口,犯不上。差役們不過敷衍敷衍,再趁著訛幾兩銀子,也就是?個意?思?了。
因此耽擱兩天下來,白池仍是?了無音訊。
林媽媽漸漸起疑惑,將妙真叫到房里去問:“雀香姑娘到底托她做什?么活計,怎么這幾日了還不見回來?”
妙真早預備了說法給她,“雀香嘛,您還不知道,近日聽說舅舅舅媽在替她籌備嫁妝,她自己也急起來了,嫌外頭裁的衣裳樣子不好看,絆著白池替她出主?意?。這個也不如意?,那個也不稱心?,挑挑揀揀的磨折人。哼,白池又不好得罪她,其實心?里煩都要煩死她了。”
她裝樣子裝得好,林媽媽見她噘著嘴,好像真對雀香有天大不瞞,也就信了。
反來勸她,“這倒是?,還是?不要得罪人家,咱們是?住在人家家里。嘶、你倒提醒我了,你也要裁做幾套衣裳帶到安家去。”
說著便撐坐起來,“你去問問舅太太有沒有好的裁縫師傅,請來,這錢咱們自己出,再不要舅太太花錢了,打家具就是?她出的錢。出多了,肯定要抱怨?!?
妙真趁勢出去,回到屋里,繼而把窗戶盼著。一連盼了幾日,倒漸漸盼明白了人情冷暖。
胡家的下人每逢來回話,都是?只在廊下不進屋,好像怕進來給人纏住似的。說話也是?斬釘截鐵,“沒找著!”
指望用這干凈利落的收尾斷了妙真的念想?。幾次下來,臉色愈發不耐煩,妙真只好拿些賞錢出來給他們,他們背地里又嫌少。
如此接連幾番,妙真也不好再去煩胡夫人,只寄希望于?良恭瞿堯二人。哪知瞿堯也找得有些發煩了,成日往街上兜晃幾圈回來,只說什?么也沒打聽見。
良恭則是?另一番敷衍,成日避出去,與嚴癩頭在那破院子里候著人牙子來,偏那人牙子有事給耽擱住了幾日。
妙真倏見他打院門里進來,陡地揪起心?,又急著聽信,又怕聽到什?么不好的消息。
良恭進門便搖頭,“還是?沒找到?!倍嗟囊痪湟膊徽f。
倒好,這消息不算好也不算壞,起碼還有一線希望。妙真一屁股跌在榻上,靜了半日,忽然掩面啼哭,“舅媽說她八成是?給拐子拐走了,不肯再派人幫著找了。良恭,她會?給拐到哪里去?”
良恭正在幾上倒茶吃,聽見她哭,忙轉過來。手里握著茶盅,覺得是?握著個燙手山芋,松也不是?,緊也不是?,心?下幾番猶豫,“要是?真給拐走了,我看,就別?找了。”
妙真陡地撤下雙手,睜著淚眼?,“不成!白池是?和我一處長大的,我們這些年?就跟親姊妹一般,從未分開?過?!?
良恭背過身去,“找她回來將來也是?個麻煩。你可別?忘了,她和安大爺才是?一條心?,你就不怕他們合起伙來算計你?”
妙真慢慢低下頭,淚珠兒落在腿上,有些冰涼。她埋首抽抽搭搭好一陣,抬起臉道:“我情愿不嫁給表哥,讓她去嫁?!?
良恭轉來看著她,倏而一笑,“放著正兒八經的官太太也不想?做了?”
“就是?個榜眼?相公嚜,沒什?么了不得,丟了他,不見得我吃虧。就是?一百個官太太也不抵白池。我從小就把她當姐姐看待,我雖是?個姐姐,可是?任性,驕橫,一點不讓人,除了爹娘媽媽,就是?她一向寬縱著我。她雖然話不多,可我心?里清楚,她也同樣把我妹妹看待?!?
愈這樣想?,愈是?急起來,忙著到廊下喊來花信,“你去請舅媽給咱們派輛馬車,咱們也出去找,在這里干坐著也不是?辦法。就是?給人拐了,也有個蹤跡,大不了咱們拿錢再把她贖回來?!?
花信有些吃味,也只得答應著去辦。
良恭說了兩句仍勸她不住,隨她出去街上奔波,想?到她親自找幾趟找不到自然就作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