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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見這話,白?池只得低下頭。
林媽媽將?手抱在腹前,朝墻下抬抬下巴,“把銀子放到?匣子里去,精細點打算,這些錢還能使?到?五月初三。到?時候安家到?胡家來商議婚事,大概會捎些禮送來,還能接到?妙妙出閣。”
白?池正在那里開匣子放銀子,又聽見林媽媽在后頭絮叨,“瞿堯說老爺交代過,妙妙的婚事要趕在夏天辦完。嘖、我這心?里頭總有些不安定,覺得不大順的樣子。”
老媽媽今日有了幾分?精神,就要追尋這“不順”的緣故,兩只眼慢慢從鋪上看到?白?池背上去,“自?咱們到?了常州來,我這身子就一日不如?一日,也沒怎樣經管你。你和安大爺,沒私底下見面?吧?”
白?池立時換上微笑調轉身來,“沒有。他們家那頭想必也要預備成婚的事,有沒有下人,宅子又大,都得他們自?己收拾,哪里得空來?何況聽良恭說,安大爺還記掛著咱們老爺的事,寫信上北京托人去了,哪還顧得上見面?。”
“托的誰?”
“我也不大清楚那些官銜,說是?安大爺科考時結識的一位翰林院的大人。聽說他們那些舉人上京會試出來,馬上就有些大人來拉攏,等他們中了進士,就算自?己門下的人了。想必他和那位大人就是?這關系。”
林媽媽也不大懂官場上的事,略微放心?地點頭,“那就好,總算有人真心?肯幫。你看咱們從湖州到?常州,兩家都是?骨肉血親,嘴里說起來都急得不成樣子,底下又都沒什么動作,看著真叫人寒心?。妙妙嘴上不說,心?里恐怕早涼了半截。如?今她曉得這事么?”
“自?然曉得,良恭從安家回來,先就告訴了她。我出門前去瞧她,倒是?見些笑臉了。”
“好,咱們一面?等北京那頭的信,一面?張羅妙妙的婚事。我也不能總在床上躺著,還要起來替她張羅。不是?自?家的女兒,我看舅太太也想不到?那些細致事情上頭去。你明日把瞿堯叫來,讓他把妙妙的嫁妝單子翻來念給我聽,看看還缺些什么。我記得因是?遠嫁,里頭沒有家具,不成樣子,向來娘家這頭都是?要打些家具陪過去的。要是?趕不及,少打兩樣,床啊柜啊的總是?要的,就從那筆現銀子里抽一筆出來先去置辦。”
“幾樣家具,舅老爺舅太太總是?要打的吧?”
林媽媽旋即剔她一眼,“你還指望他們?哼,你這里用了他們一點,將?來妙妙過去,他們說起來,不定說為了送妙妙出門花費了幾千幾萬呢。沒得欠他們這筆說不清的賬。”
白?池想是?這道理,隔日便將?瞿堯叫來。瞿堯去妙真房里找來一應票據,當著眾人細數一遍。
妙真并林媽媽在榻上坐著,念到?那兩處田莊時,猛地想起先前答應鹿瑛的事,忙把地契接來看看,因問:“這兩處田莊是?在常州哪里?一年收租多少?”
瞿堯并良恭坐在對面?椅上,歪搭著胳膊道:“在西郊,我上年送嫁妝來時就去瞧過,也算過,大約一年能收一千五百兩上下租子。”
一路輾轉,路上開銷不小,妙真也知道銀錢價值了,不免乍驚一下,“這樣多?”
林媽媽直笑,笑得咳嗽。
白?池從束腰方凳上起來,一面?替她拍著背,一面?望著妙真笑,“你總算也曉得‘多少’的事了,不算那筆現錢,就靠這兩處田莊的租子,以?后過去,也夠一大家子一年的開銷。”
林媽媽順過氣來便說:“老爺太太哪里舍得委屈你?只有給你打算富裕的,一點緊巴日子也不想叫你過。不過你要提著神,那筆現錢可?以?帶去安家叫他們拿去打點官場,地契萬不能動。”
妙真又看了眼地契上的地主人,又疑惑,“怎么上頭的地主人是?舅舅?”
瞿堯解說道:“噢,是?這么回事,當初這兩處田莊是?由嘉興置換到?常州來的,許多事都是?舅老爺替老爺去張羅著辦的。那時候老爺就未雨綢繆,怕太招搖了給官中盯上,所以?就過給舅老爺。兩人簽訂了一份契,上頭說得清楚明白?,只是?暫借舅老爺的名頭,實際出錢的人是?老爺。將?來倘或姑娘出閣,或是?胡家出什么事,這份地契是?要過戶到?姑娘夫家去的。虧得老爺想在前頭,否則這兩處田莊就一并給朝廷抄上去了,他們豈會放著這么些良田不要? ”
聽過這席話,良恭心?忽地一跳,走去榻前翻那一沓字據。果然翻到?那份契書,的確是?寫得清楚明白?。
他一再揪著眉細看,心?頭仍有些不安,“早日把這兩分?地契過戶了才?是?正經。老爺如?今的案子還沒了局,過到?姑娘頭上也是?給了官中那班蛀蟲搶奪的名目,不如?先過去安家。”
妙真以?為是?催著她出閣,有點不高興,暗剔他一眼,把契書搶下來,“你急什么?”
良恭笑道:“這么大筆家財擱在別人名下終是?不大妥當。這世上的人不見著白?花花的銀子倒罷了,見著了,少不得起貪心?。”
妙真道:“照你這樣講,過戶到?安家還不是?不妥當,難道安家的人就不是?人?他們就不貪心??”
良恭自?往安家去那一趟,倒覺得安家在銀錢上,起碼還算可?靠。倘或貪財,自?安閬高中以?來,早就該四處收禮,弄些錢財把他們家那宅子里外翻新一遍,也不至于叫個正經夫人見天過得跟個下人似的。
也正因這點可?靠,愈發覺得當初尤老爺很?有些揀女婿的獨到?眼光。唯一的不好,就是?安閬另有所愛。
想到?此節,他暗睇白?池一眼,慢慢走回對面?墻下坐著思忖著別的事情。
妙真在榻上一個勁地翻白?眼,又從一堆契書里翻到?胡家簽的收放嫁妝的字據。便拿了那份字據出來遞給瞿堯,“堯哥哥,你去找舅媽支取五十兩銀子出來,媽媽說要打幾樣家具。”
瞿堯接過來想,可?見當下他們所帶來的現銀是?有彈盡糧絕之勢了,連這五十兩銀子也要支取嫁妝。
他抖著字據笑笑,心?里幾乎是?與花信存著同樣一份考量。想著前半生算白?搭,他們瞿家都跟著尤老爺被押上南京,恐怕早是?煙飛星散,各奔東西。
他自?己尚未娶妻生子,又是?男兒家,又自?詡讀書人,自?然比花信心?氣高一些,也自?然該有一份別樣的前程。一切也是?要重頭打算起來,好在還有安家,還有個可?打算的余地。
大家商議完,這廂瞿堯拿著禮單收據往胡夫人房里支取銀子。胡夫人聽他一說,遽然提著心?神。人家來提取銀子了,這一提,少不得流水一般,終有一日都要從胡家庫里淌出去。
她忙把單子遞回去,旋回榻上叫瞿堯坐,“為五十兩銀子值當這樣將?單子改來改去的?你不嫌麻煩我還嫌呢。有什么的,噢,難道我親外甥女要出閣,要置辦點家具我就當沒看見?這五十兩銀子我掏了!你把單子收回去,我一會叫管家送到?林媽媽房里去。”
倒把瞿堯弄得不好意?思一下,“哪能叫您出這筆錢?我們又不是?拿不出來。”
胡夫人把臉一拉,有些生氣的模樣,“是?林媽媽說的這話吧?她那個人,也過于計較了些。是?怕我家出不起這錢還是?怕欠了我的情?與她不相干,我嫁外甥女,我高興花這錢!你就照這話去回她。”
瞿堯立時笑起來,“不敢有這個意?思,就是?怕麻煩了舅老爺舅太太。”
“我嫁外甥女我怕什么麻煩?簡直是?見外的話!”她把肉乎乎的胳膊歪到?炕桌上,向下乜一眼。
一會漸漸收了脾氣,和善地笑起來,“你們在常州不熟,曉得哪家的家具打得好呀?我看我也不必送銀子過去了,我這里親自?定。明日我過去妙妙屋里,問問妙妙想要什么料子什么樣式的,大家商議好了我就派人告訴鋪子里。”
這法?子叫以?小博大,胡夫人雖不做買賣,也懂得生意?場上的一些手段。瞿堯去后,她歪在榻上,為這份計謀得意?了半晌。
第46章 玉屏春冷 (〇六)
不一時雀香到胡夫人這屋里請安, 見她娘大清早的就有?些?高興,少不得走去把著她膀子晃晃,“娘有什么可樂的事,也說給女兒聽聽, 叫女兒也笑笑嚜。”
胡夫人?睇她一眼, 看她穿一件藕荷色對襟短褂,扎著嫩草黃的裙, 玉色淡淡的模樣, 心里就感慨她這女兒生得花容玉貌, 又?定下?門?好親, 實在很是該風光風光。
她拉雀香坐下?, “娘在給你打算嫁妝呢, 再過一二年?就要出閣了?, 娘一定要體體面面地把你送到蘇州去。你姐出閣時就有?些?不好看,輪到你,再不能像那?時候隨隨便便的陪送點東西就算了?。”
雀香好似不大在意嫁妝的事情,她雖也有?一份虛榮心, 倒不在這上頭。按她的心思, 覺得天底下?的男人?都該求著她嫁才是,不論她是貧是富,或者是病是災。
她輕輕道:“娘實在犯不上為了?送我出門?弄得家里傾家蕩產的,爹也不肯答應,又?鬧得你們吵架。我說句不害臊的話, 倘或做夫妻, 男人?只看我的家財, 我也不要這樣的,我要的是實實在在看中我這個人?的丈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