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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走時,幾位差官還在南京逗留。大哥這會想必還沒事?,大約會有信來,你?先別急。這事?情先不要叫第三人知道,倘或大哥最后安穩脫身,我們這里倒把這事?情先傳開了,還不知大哥要怎么想。連二媳婦也不要說,省得她到跟前來哭,我也幫不上。”
“這個不要你?說,我比你?明白。”
這些擔憂都打算好了,寇夫人才得空繼續擔憂她哥哥。
她耷肩駝背地?坐在那里,慢慢同?寇老爺把她哥哥的好都細數了一遍。寇老爺也是不斷點頭附和。都知道尤老爺是個大好人,也都知道為他嘆息。
嘆著嘆著,寇夫人又?想起點什么來,把腦袋向?這頭一湊,“你?路上還沒用早飯吧?唷,我叫廚房做些你?愛吃的來。離家?這些日?子了,外頭恐怕吃不慣,都瘦了些了。”
一面說著一面走到廊下吩咐丫頭媳婦,腦子里瑣碎的事?情真是多得很,顧得了這頭就顧不到那頭。
第36章 離歌別宴 (〇十)
按說?京里派差官下來嘉興的事尤老爺也收到了些風, 他聽見那幾項莫須有的罪名實在想笑。若說?以次充好,那是絕沒有的事。要說?賄官,這在官商之間難道不是個心照不宣的事情?
哪個走南闖北做大買賣的在官場沒個靠山?還不是欲加之罪。怪只怪如今變故太多,他時運不濟, 仰仗的那位靠山轟然坍了臺。
恰是“轟隆”一聲?, 天也是說?變就變。從那四面廣廈上頭匯來黑壓壓的云,未幾便傾下一場暴雨, 雨聲仿佛些緊鑼密鼓, 擊得人發慌發悶。
曾太太急得腳底生風, 滿屋亂轉。回頭看見尤老爺委頓地坐在榻上, 心陡地也似給雨打著一般, 打得個七零八落。
她亂得沒主意, 不管有用沒用的都要問上一遍, “就?沒別的法子了?再給那李大人送些銀子?他就?放著咱們家不管了?他先前不是收了咱們家的錢么?他收了錢就?不能不管呀,他不能放著咱們家不管啊!”
問到?最尾,她撲在尤老爺膝下,將他的膝蓋搖著, 已是淚罩滿面, “朝廷這是要我們死啊?他們要咱們死呀!”
尤老爺給她晃著,慢慢仰起臉來冷笑一聲?,“治了咱們家的罪,蘇州的織造坊染坊,嘉興的十來家鋪子, 咱們家的田地銀子, 就?都是他們的了。欠咱們家的那些賬, 也都能平了。真是個一勞永逸的好法子。”
曾太太愈發眼淚成行,渾身發軟地跌坐在地上。哭聲?淹在雨聲?里, 分不清哪個聲?音才是她發出來的。
隔了一會,她仿佛又抓住一點希望,抻起腰來,“他們不就?是圖錢么?那些賬咱們不要了,把?家里剩的銀子并妙妙的嫁妝,都給他們!讓他們拿去!”
尤老爺低下一張落拓的笑臉,“放著多的不要要這些散碎,誰會這樣傻?那賬忽然作罷,讓那幾位大人的臉往哪擱?人家是即要面子,又要錢財。何況咱們與馮大人有牽扯,捎帶手治了咱們,也就?將馮大人的罪名摁死了。”
他停頓一下,收起笑臉,放低聲?音,有些底氣不足,“再說?,妙妙的嫁妝也動不得,那是她的后路。我已打算了,先派瞿堯先將她的嫁妝送到?常州胡家,回頭再讓瞿堯由常州一徑去湖州接妙妙。妙妙從舅老爺他們家出門到?安家去,也便宜。”
曾太太少見他這樣虧心表情,平日都是張彌勒佛似的笑臉。一切好像都沒指望了似的,門外墨云慘淡,雨下得似鬧洪災。曾太太一雙眼到?處看,看來看去,哪里都望不到?生機。
她在剎那絕望間,難免有些語過言失,噌地站起來,“你就?知道妙妙,在你心里就?只有你的女兒!鹿瑛是不是你的女兒?我是不是你的妻?要是我們都遭殃,鹿瑛的后路又在哪里?!”
就?見尤老爺仰起臉來睇她,又緩緩避開眼睛。他那雙時時彎著笑的眼睛此刻也淌下淚來,“是我對不住你和鹿瑛。”
曾太太淚眼朦朧地斜著他,這么些年了,他心里擺在首位的仍是先太太與妙真,她這現時中的太太,始終是差一點才能走到?他心底里去。后繼填房,哪里會絲毫沒點怨尤?她抖著下巴盯著他看,淚抖撒了一地。
隔了一陣,尤老爺忽然立起身來向外門上走,曾太太吸了下濕乎乎的鼻子,因問:“你上哪里去?”
“我上李大人府上去一趟,就?算把?現有的銀子都給他,也要叫他想法子把?你從抄家的名單上挪出去。你陪著妙妙上常州,我不信安家往后會不管你這丈母娘。就?算他們不管,也還有胡家,你回胡家。”說?著就?走出門。
曾太太本來還有些賭氣,只把?淚眼一收,頭一偏,“你只管去。”
扭頭看見他肥肥的背影果然掩在雨中,心一下又抽緊了。他駝著背,衣裳料子繃得緊緊的貼在那山堆一般的肉上,走也走得比常人艱難。
叫她到?哪里去?哪里都不是她的家,她原是個無依無靠的下人。是遇見先太太,遇見他,才做了這些年錦衣玉食的太太。
她倏地向他跑出去,在場院中一把?拉住他的手,“你別去,你別去!我要跟著你。兒孫自有兒孫福,我再管不了她們,我只跟著你,咱們是夫妻啊!”
他轉下頭來,望她一會,慢慢笑著將她擁住。
這時候忽見瞿管家提著衣擺從院外跑進來,這府里凡不是家生的奴才前日便都遣散了,只他老人家還想著,將一把?傘撐在二人頭頂,一行又往屋里走去。
尤老爺道:“瞿管家,你年紀大了,可?再經不住什么牢獄之災,我還是去找找李大人,請他將你老人家剔出去。”
瞿管家笑著去倒了茶來,“我這把?老骨頭到?哪里都是馬上就?要入土的,還是叫我跟著老爺吧。”
即要抄家,不知幾多人受著不必要的牽連,簽活契的下人及那些長工短工都能遣散,可?妙真這未出閣的小?姐與些家生的奴才都是要算在里頭的。
次日尤老爺仍為此事去拜見李大人。李大人因前頭收了他幾萬銀子,什么忙也幫襯不上,不過透了些消息給他,也有些虧心。
他坐在案上思慮一會,點著腦袋笑,行容總像只鬼祟的耗子,“我也不算白承你老爺的情,消息我是透給你了,這個忙我也幫。你家大小?姐的事好說?,她是早許了人家的,如今那位爺聽說?是中了榜眼,官場中也要做他個順水人情。至于你們家那些奴才,要我說?,你老爺也操心得多了些。奴才抄進去,回頭還不是賣給別家做奴才,有什么差別?奴才終是奴才命,你何必去管他們。”
尤老爺照舊是那張笑臉,遭了難看著也沒甚變化?,“您大人不知道,這些人我是要給我家大姑娘做陪嫁的,身邊沒人伺候哪成?她嬌生慣養的,安家又是那副情形,我那姑爺人又老實,就?是做了官,一時間也不能發財。”
李老爺會出些嘲諷的暗意,歪著鼻子笑,往案上推了紙筆給他,“行,你把?名字些下來吧,回頭幾位差官到?了嘉興,我把?這些人剔出來再交名單給他們。你也不要有怨氣,你老爺是見識廣的人,還不曉得這世道?你老爺寬些心,又不是一定要治你的死罪。”
一壁歪著眼看尤老爺,又說?:“你可?別將一大家子都寫上去,我可?保不住那么些人。寫個幾個就?得了,你老爺菩薩心腸,我可?沒那么大的臉面。人家都是京里派來的差官,到?了我的轄府,我還要貼不少錢擺席款待,哪個是省油的燈?”
尤老爺看他一眼,再寫上一個,便將紙折了遞給他,由那門內的一片太陽里抬腿出去,將那片光折一折,從此折盡一身的光輝。
不一時,那光又折閃幾下,又有人進來。尤老爺抬眼一看,全沒奈何地歪在太師椅上,“你怎么又來了?不好好跟著你哥哥他們學些本事,專往我這里來鉆什么?”
來人又是那邱家三公?子邱綸,腆著張笑臉走到?案前,“舅舅,方?才我看見尤家老爺打這里出去,怎么,還是為抄家的事來求您?舅舅,我的親舅舅,你跟他說?說?,叫他把?大姑娘許給我,我馬上同她成親!不就?免了她的災了么?他這么疼女兒,未必不肯。”
“肯才怪呢!”李大人揀了個筆筒作勢要砸他,又擱置回去,“人家就?是疼女兒才不肯許給你這么個不成器的東西!你都是在議親的人了,還吃著鍋里的望著碗里的,再說?,連我也要打你!何況那安家公?子業已高中榜眼了,你跟他爭?我看你是鳥不知林子到?底多大。”
邱綸一聽人家已高中,當?即有些泄了氣,“榜眼有什么,我那是不愛讀書。”
“不愛讀書,就?好好學做生意。你們家如今已接了蘇州織造的差事,這么大個家業,單靠你兩個哥哥哪里顧得過來?你也要成器才好啊。”
李大人一面說?著,一面將書案狠敲敲,“聽你爹的,早日把?那家姑娘定下來!迎進門!成家立業!”
邱綸聽這些勸聽得耳朵也起了繭子,如今全做耳旁風,一心只想娶妙真,“我不,那姑娘我偷么見過,骨架子硬得嘞,站在那里就?似立著桿紅纓.槍。我要她作甚?我提著她上北邊打仗去啊?”
慪得李大人起身迎頭打他一下,“那就?叫你爹你給尋摸個美人、大美人!西施你要不要?楊貴妃你要不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