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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說得正好,卻見良恭拿著點東西進來,是晨起妙真叫他去總管房里領的今年的新茶。
他前腳剛跨進門,緊跟著妙真心頭便跳了下,暗暗看安閬的臉色。是怕閨秀小姐的屋里有小廝隨意進出,安閬會亂思想。
不曾想安閬見到良恭卻是笑臉相迎,“好幾日不在家見你,你在忙些什么?聽姨父講你是跟著大妹妹,大妹妹又沒外出,你是到哪里去了?”
妙真也不知道他二人早認得,眼睛來來回回地脧著。良恭將東西交予小丫頭,回首恭敬地打拱,“小的都是在外頭那屋里等差遣,不敢常在院中亂逛。”
“怪道。”安閬閑閑地換了條腿翹著。尤老爺未怕他多心,早幾日就像他說明了妙真跟前有個小廝伺候的事。他因清楚妙真的病根,也不作計較,又聽說這小廝是良恭,心下更是放心。
他轉客為主,朝下首椅上指了指,“你不忙出去,坐下說話。”
良恭看了妙真一眼。妙真不知道怎的,暗有些不高興他二人如此要好客套的模樣,把下巴頦倨傲地瞥向茶碗,“表哥叫你坐你就坐,看我做什么?難道我是那不講理苛待人的主子?”
語罷端起茶來,輕刮著茶沫子,眼睛藏在茶碗后頭靜靜看他兩個。
良恭坐在椅上,比從前不同,忽放出些讀書人的氣度,談吐也是不卑不亢的有禮,“承蒙大爺不棄,還記得小的。”
安閬笑道:“受人之恩,不敢輕忘。況且我與街上撞見,想不到你又是姨父家的人,豈不有緣?我看你仿佛讀過書?怎么想著到姨父家做下人?”
良恭微笑著,兩手在膝蓋上蜷了蜷,“少年時不過粗略讀過幾本,后頭父母離世,無錢再供,只好棄下不讀了,另謀些差事做。”
那一點窘迫正好戳中安閬的心,遙想當年,他雖父母健在,家中日漸潦倒,也險些棄文做些不足道的小買賣。虧得尤老爺慈心,才使他如今功名加身。可并不是誰都如他一般幸運。
他不由生出幾分惺惺相惜的惋惜,也是對曾經的自己的憐憫。也由此,益發對良恭感到親切,“我看你是藏鋒,只怕學問不小。你得空時,常到我屋里與我說說話,我在嘉興還沒個知交朋友,怪悶人的。”
良恭在那里笑著點頭,看在妙真眼里,愈發有些不痛快。說不清為什么,她就是覺得他們不該這般要好。她“噔”地一下擱下茶碗,扇著眼笑問安閬,“表哥這樣講,叫寇立聽見恐怕要多心了。”
安閬尷尬地把茶碗舉到唇邊,低著頭微笑,“不是這話。我們怎好和寇立相提并論?他是自幼錦衣玉食的公子,我們不過一介草莽寒酸,他說的東西好多我們都不曾見過,自然就有些談不攏。”
說完把良恭望一眼,兩人默契地噙笑。
妙真更是不舒服,大小姐脾氣上來,便立起身不管不顧地掛著臉,“我這會又有些發困了。”
安閬忙擱下茶起身告辭,“那就不叨擾大妹妹了,良恭,我們到我那里去說話。”
妙真聽見,陡地扭回頭瞪了良恭一眼,“你只管去陪表哥說話,就是別玩得高興就忘了正事,我下晌要陪太太和舅母到周家去。”
良恭不知又是哪里踩了她的尾巴,只是打拱應承,與安閬一齊走出院來。
第19章 風度云移 (〇八)
良恭與安閬細說彼此家世,頗有些共通之處,都是家道早落,貧寒子弟。說著說著,漸漸并頭齊尾地走在一處,談笑間也慢慢沒了上下內外之分。
這是良恭的本事,不論貧貴,只要他想結交,言談舉止都能說到人心窩子里去。早年間正是憑借這點心計,與嚴癩頭四處幫人收賬,或是威逼利誘,或是耍狠做兇,看人下菜碟,從沒有收不回來的。
安閬盡管考得功名,可這些年一味閉門造車,于人情應酬上并不怎樣精通,不過這一頓茶飯的功夫,就將良恭引為舊年知己。
兩人天空海闊說了一番,漸漸說回府上來,安閬那張笑臉在密匝的濃陰底下低了低,有些難承之重的態勢,“其實你我不論家世才學都相差無幾,只是飄茵墮溷,我比你時運稍好些,虧得還有姨父這一門親戚。他助我于微時,簡直叫我不知該如何報答。”
良恭把墜下的枝葉撩開,斜睇他一眼,“我進府近一年光景,老爺的為人我也知道一些。都說商人重利,他老人家倒例外,是個重義之人。他肯把大姑娘許給你,可見待你之心,你只要日后與大姑娘能琴瑟和鳴,闔家美滿,就算報答他了。”
“自然的,自然是應當的……”
安閬喃喃抬首,恰望見翠池遠岸有個姑娘款裙而來,手里擰著個提籃盒,穿著銀紅長衫,蔥綠的裙。模樣盡管看不清,可那婀娜行貌卻是早嵌在心間的。
他眼凝前方,剪起條胳膊來,“依你看,你們大姑娘好不好?”
驀問得良恭疑惑,只怕他迂腐書生,忌諱著妙真跟前有個男人,便謹慎玩笑,“大姑娘的相貌,不說遠處,就是嘉興府誰人能及?自然是難得的。不過我未見過幾位姑娘,論起女人,實在不通。你問我真是白問,還不如去問二姑爺。”
“他懂什么。”安閬笑嘆,“他們那些富足人家,論起姻緣只知道門當戶對。都說交朋友講究個“高山流水”,殊不知娶妻也需得心意相合。你想想,若是叫你經年對著個心語不襯的女人,又有什么趣?”
說到此節,對面那姑娘已近前來,原來是白池。她看見二人,目光微微閃躲兩下,臉泛桃花,向安閬福身,“安大爺好。”
安閬稍稍側首望著她去。良恭遠近暗窺,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似的,笑問:“安大爺見識得多,可曾見過比我們大姑娘還美貌的小姐?”
“嗯?”安閬回神笑道:“我這這大妹妹的相貌的確是世間難尋。可向來天公地道,賜她傾世之貌,必然就要拿走她一樣東西。”
“不知你所指因何?”
安閬只是笑著搖首。良恭以為是說她那諱莫如深的病根,他雖好奇,卻不好往深了打聽。
不想安閬卻又開口,“女人要是只是空有個美麗的殼子,跟畫在畫上的美人有什么差別?”
良恭一言不發,只面對他笑笑。
看來男人與男人也不見得就是一國的,好色如歷大官人,只是驚鴻一面,就能舍得了千把銀子換一個沒大可能的機會;也有如安閬這等愛女人更愛與之心有靈犀的。
至于他自己,尚且未能安身立命,更談不上能為女人建立起一個遮風避雨的家。他幾乎自行掐斷了對女人的幻想,早判定了自己沒資格。
所以他公正地想到妙真那張妍麗靘好的面孔,上頭永遠嵌著兩顆貓眼石一般的眼珠子,靈動地四下滾動,點著瀲滟的波光——
天上的仙女哪知人間的冷暖,就是朱唇間偶有一縷嘆息,也不過是千金小姐無中生有的一點哀愁。
“我的姑娘,又嘆什么呢?”
妙真仰起面孔看站在窗外頭的花信,也答不上來,反問:“你說,表哥怎么就與良恭如此要好了?”
花信且把茶盤擱在窗臺上,歪著腦袋琢磨,“安大爺不比二姑爺那樣的公子哥,才六.七歲家業就艱難了,也是吃了不少苦頭的主。良恭呢,也是家境貧寒。兩個人又都讀過書,自然有得話說。怎么,姑娘不高興他們要好?”
“他們不該要好。”妙真把一條胳膊垂在窗戶外頭,忽然靈光一現,明白了是哪里不對勁——他兩個不該要好,該打得頭破血流,故事里常說的,紅顏禍水,她應當是個男人間的爭端。
他們沒能打起來,難道是她還不夠美?
她額心一斂,忙走到鏡前彎著腰照了照,抱怨著走回榻上,“表哥過來時,我才從床上爬起來,你瞧這頭發也是亂蓬蓬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