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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大力家的嬸子,追出來的是春杏,看著寶珠不敢認,她很像扶桑,“你媽媽是不是扶桑?”
寶珠語氣很沖,“不懂。”
不想說的話,不知道的事情,全部是不懂。
春杏就知道了,她上午就聽見胳膊動靜了,只是不好過來,看著寶珠還念著當年宋旸谷對她的好兒呢,拉著大力嬸子家里去。
找出來那個戒指,扶桑晚上的時候,去拜訪了才知道,她幾時回家里的時候,都得出門去鄰居家里送東西,坐一坐。
走動一下也覺得熱情,大力家的嬸子神經不太好了,“那年我回來,怪我說了這個事情,先開始還是好好的,日子長了便自言自語,出去了便不回家,時常奔著哭,見了人便問有沒有瞧著他。”
春杏從良了,新社會了,她跟扶桑一樣,都在變老,面容卻越來越平和而安靜,即便苦難從來不曾離開過,她眼角細微的皺紋,在提起來他的時候,帶著一股子強忍著的堅強。
像是一顆裹著糖的花生,一層堅固的甜的結晶在外面,里面的芯子自己品嘗著,咂么著,回味兒自己一輩子。
大力袖子上別著章子,從外面大步流星進來,進門先瞧見扶桑,喜得搓手,“我進胡同口就說你回來了,我還不信,當做夢呢,沒想到你真家里來了,好孩子,你這些年干什么去了?”
外面的月色淺淺,在隆冬的時候淺白,浮動在冷空氣里面冒著涼絲絲的冰,街上時而一陣熱鬧,宣傳隊的在街上宣傳游走,跟胡同里面的人有關,卻也沒有多大的關系。
一種熱鬧的氛圍在浮動,舞獅的還在排練,就在屋后,寶珠幾個孩子看了一晚上了也不家里來,扶桑是一個人去鄰居家里走動的,“您是個熱心腸的人,這么多年,一點也沒變。”
“老了,老了,孩子呢?”
“在后面,”扶桑笑了笑,“跟他們爸爸在看舞獅,我不跟他們一起,一個比一個要淘氣,沒有我們小時候安穩。”
大力叔也笑,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,他兩個好孩子,如今一個也無,小力這個孩子,從小就不安穩,走路都是連著蹦噠帶跳的,孩子性格太活了,太沖動了。
他總是后悔,總是想著那天早上的事情,他跟沒事人一樣站在街上看車隊,沒想到這就是最后一面,又后悔沒惦記孩子,連他給逼著幫日本人做事都不知道。
想起來孩子,一個比一個懂事,一個比一個聽話,這胡同里面的孩子有數兒的,柳家的宋家的他家里的,都是好孩子啊,可是如今,回來一個扶桑,還有一個大柳。
其余的,散落天涯,草芥為家了。
扶桑也覺得揪心,大力也是她看著長大的,電燈剛通上的,屋子里面是不是有鎢絲在閃一下,忽明忽暗的不穩定,“大力叔,妞妞沒回來嗎?”
怕是回不來了,她為前政府效力,杳無音訊。
大力也不知道哪里去了,他是廠子里面的熱心腸,是街道里面的熱心人,可是他的兒女,大力有時候也講不出來什么。
政治,永遠要在特地的背景下,全面的看。
超前或者超后看了,都看不明白。
“扶桑,要不是實打實的人,我也不說這個話了,可是我心里苦啊,你嬸子沒有病,她就是疼得,給兒女們疼得啊,妞妞現在人在改造呢。”
離得很遠,在東北。
“不過啊,日子也有盼頭,這些日子說是回來,以后就不去了,接受精神改造好了,踏踏實實地過日子,你嬸子的病啊,說不定就好了。”
其實對妞妞的判定的話,也不能說有錯誤,沒有人講她有錯誤,她是為打國戰出過力的人,但是一些情況下,她無知無覺地也做了一些錯事,后期自己也覺得不對了。
尤其是搬遷到重慶做事情,她一些事情上就看的很透徹了,很多事情違背了國民利益了,是高層的問題,妞妞后期在做一些事情,也幡然悔悟很多。
思想改造不是她一個人的事情,是所有人的事情,就連扶桑都很同意這個事情,“講一句玩笑話,不是妞妞一個人,我,我先生,您,還有春杏,嬸子,除了剛生下來的孩子,我們都是舊社會走出來的人,我們都是從那個年頭走到今天的。”
“在哪個年頭,就吃哪個年頭的飯,做哪個年頭的事情,除了大是大非,又哪里分的清好的壞的呢,沒有那么清楚的界定的,只要本心是好的,沒有害人壞心思,我們都是一樣的人。”
誰不是舊社會走出來的呢,誰身上都帶著烙印的,她身上有舊社會的影子,妞妞也有,大力叔這樣的的普通民眾,都有。
沒有人跨越時代的影子,所有人都在這個影子里面活著,所以現在全社會,講的是全體改造。
這不是個貶義詞,是個很積極向上的詞語,我們要改造自己的一切,跟時代,跟國際接軌。
在這個良莠不齊的環境中,我們需要這樣的改造,思想一致,才能團結力量辦大事兒。
不然舊社會遺留下來的人,難道要拋棄他們嗎?
扶桑悠悠地說著,她講話比一些人要大膽一些,爐子上的山楂刺啦刺啦春蠶嚙齒一樣的灼燒。
紅色帶白斑點的表皮發皺變軟,直到整個皮都軟了,慢慢地撕下來,露出來里面漂亮至極的果肉,軟塌塌的帶著一點硬,還有滾燙的酸。
小榮在屋子里靜坐,他不大聽大家說話,只是很安靜地坐在那里,大力看他身體弱,催著家里去,“等著明兒早上,我給你們做面條吃去,你嬸子要好的話,給你們包餃子,我手藝不行,搟面條。”
又用水瓢裝了冒尖的山楂,“不是稀罕東西,你拿家里去,給孩子吃個新鮮,你們香港不一定有呢,這是咱們北邊的好東西。”
山里紅,一個個很大,小石榴一樣的,很多人也喊石榴。
扶桑幾步路家里去,宋旸谷還在冷風里面看舞獅子。
他喜歡嗎?
不喜歡,最起碼不能看這么久,但是寶珠不走,小三也不走,坐在石頭上就看,看人家排練的。
等著夜里十一點了,扶桑就自己睡,她聽著鼓點還隱隱約約,??x?人聲喧鬧之后慢慢散場,便知道要結束了,四合院子屋頭淺,能聽見寶珠在問人家明天幾點鐘。
宋旸谷真是個好爸爸,他對自己親生的孩子,仔細看的話也是跟布谷不一樣,布谷那時候他不會陪著玩的,八輩子不會。
但是寶珠你看看,他凍透了也沒說回來,孩子不想看了,人家結束了,才帶著家里來,就盡可能的不會違背自己小孩的一點意愿。
扶桑聽見推門進來,閉著眼睛,“給你倒水泡泡吧。”
宋旸谷沒給她起來,他自己拿盆,“你躺著,別起來了。”
也不開燈,就著窗戶里面的一點光洗腳,水聲都壓著的,上床的時候,才覺得不太一樣,他第一次在扶桑家里留宿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