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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跟她想到的完全不一樣的,去的時候二老爺剛好不在家,二太太人都沒有起來,只坐在高座兒上,上海不時興老禮兒了,她行的是新式禮儀,問好就是了,說幾句吉祥話兒。
原以為二太太說什么,誰知道只是讓人捧茶來,“請坐,取紅封兒來給姨太太”
管家親自托著紅封兒上來的,賠笑遞給姨太太的。
其余的,二太太便一直低著頭喝茶,根本就不會看,不會問,多一個字兒沒有。
小紅鯉身世也坎坷,她老家里是貴州的,祖祖輩輩放排的,她的爺爺,她的父親,都是死在放排上的,那種放排人,賺的都是賣命的錢。
山上的竹子木材,云貴川地區的,運輸不方便的時候,為了節省人力物力,就放排,從山上下來,然后特殊的捆扎在一起,利用南方龐大細密的水路網,在河道里面一排一排地運輸到大地方去。
水流湍急的地方,就得要巧勁兒,不能讓木頭散開了,也不能讓木頭走錯了方向,但是人有時候就顧不上,顧不上的時候,一旦掉在水里面去了,立馬就跟橫沖直撞下來的一根根木頭砸死,一排排木頭在水面上,讓你連個露頭的機會都沒有。
直接就是死。
她跑到安徽去投靠親戚,親戚也沒有活路,帶著她順著新安江去蘇州,在蘇州學藝,后來到了上海,十二三歲就摸滾打爬起來的。
結果現在就到這樣的地步,她想開口的,說自己想搬過來住的,但是二老爺那邊的態度她可以接受,沖擊力沒有二太太這邊大,她就是那樣矜貴地,敷衍而體面地招待你,讓你無地自容,一種天然的威懾跟壓迫就在兩個人的中間。
不是所有的人都出身上海,不是所以的地方都是上海灘。
金先生淡淡地看著她,“當初勸過你嫁人的,你要當富人妾?!?
攤開手,“小紅鯉,你知道,人不能要太多的,每個月的家用,宋家那邊是按月送過去的,你喜歡跳舞就去跳舞,喜歡去喝酒就去喝酒,你知道自己應該做什么的?!?
你當初有人追,那么多窮小子,那么多警察有看好的,但是你都覺得窮酸對不對?
你要穿靚衣,你要入豪宅,如此而已。
金先生拿出來報紙,“你知道,這一位,是獨子。”
三個兒子里,只有這個是親生的。
小紅鯉捂著嘴,太震驚了,“真的嗎?”
金先生不確定,這個要等宋家人來。
扶桑你說難不難呢?
她沒有去醫院,她直接回北平,喊了小榮來,“你陪著太太去醫院那邊兒,讓姑太太也一起去。”
二太太人完全就不太好了,她現在完全就是麻木的,扶桑這么一說,她第一個反應就是要跟著扶桑去北平,“我跟你去北平,兒子啊,我的兒子——啊”
最后一個字,疼得說不出口,她的兒子啊。
扶桑眼睛都看不清路了,全是淚,她自己覺得煩人,看不清東西很煩人,影響她做事的效率了,一把拽開二太太的手,“你馬上去醫院,你懂嗎?你如果不去醫院,如果人不好了,你懂我的意思嗎?”
這樣大的家業,這樣多的來往,你這邊讓誰去主持呢?
她知道,昨天姨太太那邊來過,難道要他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嗎?
人在第一時間,是考慮自己兒子的,如果有個選擇在自己眼前,老公跟兒子死一個的話,她毫不猶豫地,真的會選不如老公去死。
包括二老爺有這樣的選擇的話,他也是毫不猶豫讓自己去死,換宋旸谷。
所有人都希望他活著,扶桑眼神很兇,很沉,“活著,我給你帶回來,死了,我留在北平。”
甩上車門就走了,她坐直升機去的,很幸運,昨天剛認識拜訪的朋友,家里有直升機,她可以直接過去,承恩寸步不離地跟著她,家里有□□的,全部裝在口袋里面。
扶桑自己也帶著,她問承恩,“怎么用?”
承恩教她,教著教著,忍不住側過臉去,跟大太太一樣,太疼了。
扶桑這個人呢,她不僅僅跟自己容易較勁,她跟所有人都較勁,老天爺有時候安排的不好的話,她都能跟老天爺較勁,就是這樣的。
你如果讓我先生去世,這樣對我不公的話,那我變得不可理喻一點,變得瘋狂一點也是可以理解的對不對?
她還有很多錢,很多錢,她覺得自己以后的日子,她寧愿自己是個印鈔機,賺很多很多錢,就打下去,一直打,打到日本人死絕。
現在不要跟她講什么種族,一個種族有好有壞,不要偏激,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,挫骨揚灰。
她在飛機上哭,一直哭,有時候沉默地落淚,有時候崩潰大哭,很多時候,她會趴在那里,嗚嗚地哭著。
那份報紙,看了又看,一看宋旸谷的臉,他的袖口,能看到他上車的時候,袖口出來了,是她結婚的時候送的,托伍德從國外買的寄回來的。
他戴著很好看,很帥。
扶桑想,她多想一個字,都疼得余生活不下去的感覺。
她第一次覺得對人生失望,“我很失望,很失望地那種失望,我曾經有個這樣好的愛人,這樣好的人啊?!?
從今以后,再也遇不見了,再也沒有這樣的一個人了,這樣的一個人,在她少年的時候,仰望著他的時候很多,他博古通今,承擔了她少女時代絕大多數的崇拜。
她結婚,是最幸運的一件事情,她總覺得活在當下,不留遺憾,可是現在想想,遺憾太多了,太多了,她愛他,比自己想的深很多,很深。
報道上面的描述,就是沒有人活著了,整個車隊都成灰了。
沒有成活率。
日本人像模像樣地拉出來一個尸體,看不清任何東西,對外發訃告,說是宋先生。
扶桑下飛機的時候,完全就不哭,日本人設靈堂,祭拜。
大棺材都在那里擺著的,很多北平市民來吊唁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