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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聽過他許多場戲, 但是我從沒見過他如此好的扮相,他今兒這一身扮的客真好。”姑奶奶輕輕地感慨著,這樣的一個人,宛如謫仙人。
臺上銅鼓鑼鼓急促,拉弦子的是大柳,臺下坐著的是小柳。
扶桑就那樣站在城門口,看小柳一身單薄地旗袍兒,跟日本人坐在一處。
他們是不給日本人唱戲的,更何況是上海淪陷。
扶桑心口鈍痛,她慢慢地坐在車邊,一只手扶著邊上,她改主意了,“大哥,你來——”
她的聲音急促而緊湊,“你們不要留在京郊了,京郊不大好了,整個北平都不能待著了,你看,柳先生都被逼著出來登臺了,你們收拾好東西,馬上走?!?
扶然有些凄然地看著自己的胳膊,總是想起來這個胳膊,那時候他如果還好,如今應(yīng)當(dāng)也還能殺幾個人,不是如今廢物的樣子。
他曾經(jīng)義氣風(fēng)發(fā),如今只覺得是無能之人,過尋常種菜的田園翁。
盛世田園翁,亂世哪里來的田園翁呢。
諾大的中華,哪里有一片沒有硝煙的土地呢,“且戰(zhàn)去吧,我這樣的當(dāng)兵人家不要了,還能做什么呢?”
扶桑抿著唇,“你想做什么做什么,覺得什么好用,對大家伙有用就去做什么,去做軍火,去開工廠當(dāng)軍工都行?!?
一把拉住扶然好好的那個胳膊兒,如今人都堵著在城門口,日本人拉了社會各界人士強行輕功,就連學(xué)校里面的孩子都逼著表演節(jié)目,一個個面色都得保持喜悅,“這些日本人,如今就是一群喜怒無常的畜牲了,今兒要你笑著給他慶功,明兒就能扒下來人皮敲鼓,喪盡天良的事情他們都會干的,一點人性都沒有了。”
“大哥,跟這樣的人打仗,得舉國上下一條心,得比他們更有套路才行,咱們節(jié)節(jié)敗退,從東北四省一直敗到天津,敗到北平,如今又敗到了上海,往后也許還有南京,還有武漢,還有重慶,甚至是整個中華?!?
她的眼神那樣的疼,那樣的深沉,像是冬天皚皚的白雪,在無邊無際的田野里蔓延,“最壞不過如此,咱們何不闖出去了,殺出去呢,人生自古誰無死,誰人心里不想當(dāng)岳飛文天祥,咱們殺出去,最起碼不能當(dāng)個順民,咱們一門不能在這里給人家當(dāng)肥羊。”
“你帶著扶美走,去外邊去,去日本人還沒打過去的大后方,跨越火線,哪怕要扶美去當(dāng)個燒火做飯的,也不要她留在北平了?!?
她說完,看著臺下的小柳,那樣好的一個大青衣,勤學(xué)苦練多少年,如今淪落到給日本人陪酒賠笑去,這是什么樣子吃人的北平城啊。
不能再待著了,得走。
姑奶奶不走,她神色坦蕩,抻著自己的袖子,端坐在馬車里面,“老大你帶著扶美走,到重慶去,太太要是愿意走,你就帶著一起走,帶著你媳婦跟你老丈人一家,以后好好孝順他們?nèi)ァ!?
“咱們家里三個孩子,不能全折在這里了。”
據(jù)說上海成為了轟炸區(qū),除了租界,無差別轟炸,整個上海成為了一片焦土。
姑奶奶即便是一屆女流,也不得不出來血性兒了,“我從不可惜自己是個女兒身,如今想來,是我差了,我若是從小習(xí)武,如今四五十歲,也合該扛著馬刀,殺到前面兒去,讓這些人騎在脖子上拉屎?!?
真是天地祖宗,誰能想到,當(dāng)年老祖宗入關(guān)的時候何等的威風(fēng),如今才多少年,就淪落到了這樣的地步。
扶然不愿意走,他是長在這里的人,對北平的感情,他很多。
當(dāng)年就是在這里,他奮勇阻擊,差點丟了命??x?。
要一個北方人,背井離鄉(xiāng),就跟要他一半兒命差不多了。
這是根。
可是最后還是走了,馬車最后沒有進城,扶桑跟姑奶奶下來了,扶美走的時候,大概知道些什么,十個手指頭掰著扶桑不撒手,一雙眸子里面喊著豆子一樣大的眼淚。
扶桑給她擦擦,多好的妹妹啊,多好的女孩子啊,不能留在這里了,怕留不住,“你跟大哥走,走的遠遠地,等咱們打勝仗了,再回來,我跟姑奶奶留在北平。”
她拉著扶美的手,放在自己的聲帶上,一字一頓地說,扶美多可憐,姑奶奶不忍心看,等車走了,捂著帕子哭,“她連話都不會說啊?!?
最可憐這個孩子,她要是受委屈了,她都沒法說出來。
疼得不行,扭頭倒追馬車,“扶然,你待你妹妹好,你待你妹妹好啊,你可憐你妹妹,你得護著她啊。”
馬車遠遠地離開,姑奶奶一邊擦淚一邊再回城,她咧著嘴哭,“我說我們沒有你爸爸的福氣啊,他死的安穩(wěn),三個孩子都在身邊兒,好好地入土為安了,我這樣兒的,真沒有他的福氣。”
話音剛落,城里一陣混亂,人群一下散開,有暗殺,扶桑去看姑奶奶,人擠人離得越來越遠,扶桑逆著人群去找,喊她聽不見。
姑奶奶一個勁地往戲臺上面跑,那邊日本人最多,槍聲也最密集。
臺上拉弦子的大柳紋絲不動,柳先生腔調(diào)也是紋絲不動,下面小柳也是安坐不動,扶桑愣了一下。
他們是一起的,他們知道會出事兒,所以柳先生登臺,小柳坐在下面。
以身飼虎,他們的包袱行頭里面,偷運了槍支彈藥,還挾裹了刺殺人員。
柳先生會一點武生的行當(dāng),騎著高頭大馬的日本高級軍官跌落下馬,滾到臺下,柳先生便捉起來刀馬旦的行當(dāng),一把大馬道,他從高高的臺上一躍而下。
金冠脫落,黑發(fā)披面。
棗紅色戲袍上面繡金麒麟瑞獸,寬袍大袖兩只手把著刀把兒,直直地戳下去。
姑奶奶看著,看著他刀插進日本人胸膛,又拔出來,像是在夜里推敲了成千上萬次一樣,她捂著嘴。
血珠子高濺三尺,他最喜歡的弦子上面木色一片紅漬,大柳虎目含淚。
憲兵衛(wèi)兵開槍,不過瞬息之間,柳先生還沒等起身,便中槍。
“跑——”
他喊一聲。
大柳要拉小柳跑開,卻看小柳直接撲過去,已經(jīng)是槍林彈雨,柳先生如今是個活靶子,所有的怒氣都對著他身上來了。
那個高級軍官活不成了,柳先生也被打成了篩子。
疼嗎?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