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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乃寧聽她一副大人語氣,心里驟然一疼,當家主事兒的人沒了,他當叔叔的比尋常還要更疼她,“我要走必定是帶你們一起走的,不然你們怎么過日子,族老無至親,要是鄉里看那洋鬼子的眼色欺軟怕硬的,就是再難,我也帶著你們的。”
桑姐兒希冀地點點頭,她也不想待這里了,不出兩年大概就能抑郁死,“那咱們哪里去?”
去哪里,只能去山西,王乃寧平日里走街串巷、招雞遛狗的本領顯示出來了,等夜里再守靈的時候,先找廚房的飯菜飽餐一頓,商量大奶奶,“去山西!”
大奶奶似乎沒想到要走,她先想到的是不容易,“天高路遠,怎么去的了?”
大門沒出過幾次的小腳女人,她怎么也不知道山西在哪里,她畏懼。
“家里有騾子,套上車,我會趕車。那邊地處中間,少有戰亂,比我們這里要安穩。不然幾??x?時洋人打過來了,咱們沒有好日子過的!”
桑姐兒一心一意要走,大奶奶便沒有話要說了,她是沒有太多主心骨的人,桑姐兒是讀過書的人,她自覺桑姐兒是聰慧有見識的人。
“媽,你等人都散了,悄悄收拾東西,弟弟吃的用的,山西在西邊,冬天比我們冷的快,多帶厚衣服才是。”桑姐兒說完,又去幫王乃寧收拾東西,特意找出來一身青色短打。
那些馬蹄金被大奶奶嚴嚴實實地包起來,四塊縫在王乃寧的衣服里,后腰圍擋那里縫了一塊兒,胸口又做了布袋子揣進去兩塊縫死,還有一塊在綁腿上,牢固又不礙事。
大奶奶縫了一宿沒睡,王乃寧拿著剩下的兩塊兒,一塊換了銅板供應賬上支出,一塊兒換了幾塊碎銀子,剩下的串成一布袋銅板兒,銀子大奶奶收起來了,銅板兒一人又分裝了一包零用。
等發葬完,王乃寧立即穿著孝子服去過戶,大印一戳,傳承百年的王家大院兒,自此改名更姓。
雷天生還問起來桑姐兒,他偽善地邀請她到唱詩班,王乃寧面色沉沉,“走親戚去了,昨天就走了。”
跟大奶奶昨天夜里就走了,托族里面老成可靠的族兄送出城外去了,怕的是以防萬一。
田有海看著王乃寧走,一路追出來,“二爺您上哪兒去,去宗祠嗎?”
“對,去宗祠!”他胡亂答應著。
田有海歡天喜地的,覺得事兒算是辦好了,剩下就看自己的了,“您放心,我必不能忘了你,等兩天我就給你謀個好差事。”
哪里想到王乃寧好腳力,不過一下午便追上了桑姐兒,族兄還沒走,等他來接人才放心,“你們這一支分出去了,咱們一筆寫不出兩個王字,族長說了,要是山西那邊不好待著,便再回來!”
又拿出來湊的一籃子吃食,“這是族里給的,沒幫上你們忙,此去一別經年——”
說到此處,王乃寧砰的跪下叩首,大奶奶忙推著桑姐兒去跪謝,滿眼淚光。
此去一別經年,背井離鄉,便縱有千種風情,更與何人說?若是富貴不歸故鄉,便是錦衣夜行。若是貧賤而不能歸,那便是客死異鄉為異鬼!
騾車悠悠地前行,黃煙漫道的黃昏下遠去的是故土,桑姐兒現在跟宋旸谷一樣,一身天青色短打坐在車轅上,看著倦鳥歸林。
“叔叔,我知道你要干什么,你不要去行不行?”她看見王乃寧塞在車底下白布纏著的大刀了。
王乃寧拉開桑姐兒的手,這店里的人都睡了,她不敢驚動,只死死的拉著王乃寧的袖子,“我們上路去,自然請鏢師護送,叔叔我勸你不住,你要萬事小心。”
她的語速又急又重,“今晚他必定要慶功,我早前聽酒坊說給他送酒,他的臥房在三樓最里面一間,前后門有當差的護衛,你從西北墻下的下水口能鉆進去,樓門鎖著你得從窗臺爬進去,樓后窗戶不鎖。”
“出來的時候你記得跑快點來找我,要是人發現了,你就就近躲起來,頂樓有個閣樓里面放雜物,叔叔,我等你。”
她站在后門那里,頭發剪成了小子頭,毛茸茸的一顆腦袋像是刺猬,洗漱過換了一身藍布長衫,影影綽綽像是鳥籠上的藍布罩子,筒狀的,殷殷地看著王乃寧,“二叔,我怎么著都在這里等你的!”
王乃寧牽起騾子,“你怎么知道這些的?”
桑姐兒抿著唇,“你現在想做的,我未必沒有想過。”
人想要復仇起來,事無巨細,又膽大包天,想出來各種各樣的主意來,教堂先前為了引誘孩子去,時常邀請他們去參觀,大人還有忌諱,小孩心思單純為了糖就去了,還有膽子大的,曾經爬到樓上去偷糖過。
“桑姐兒,你出生之前,老太太找人看相,人人都說是個男孩兒。”
沒想到是個女孩兒,但是這個女孩兒跟別的女孩兒不一樣,果敢聰慧,又勇毅過人,她還多思善謀,比十二三的孩子都要懂事,他騎跨上去,看月滿人間,未必沒有幾分自豪,“如今看來,你比男孩兒強。桑姐兒,我要是沒回來,你就雇個人趕車,不要留在這里,去山西去,太谷元盛德。”
山西巨富,據說那里全部是高宅深院,傭工不計,資材數以億計。山西幫走南闖北做買賣,青縣當鋪就是山西人開的,天下當鋪,長江以南是徽州人,以北是山西人。青縣當鋪的總號便在晉中太谷——元盛德!
她追出去幾步,又停下來,回到門里去,插上鎖,肥大的長衫略顯臃腫,像是一直吃胖的貓。
漏夜等更,不肯再睡,只在院里靜坐,她看天看地,一遍一遍地掐著指頭算時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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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老成謀國
又枯坐一個時辰,王乃寧終于回來了,袖口沾滿了血,臉上擦干凈了,桑姐兒指了指桌子上的換洗衣服,一模一樣的青色短打,這一身里面縫著東西的。
“我去買早點去——”她跑到大堂里面去,先問伙計,“有什么吃的?”
開門做生意當人伙計的,沒有平白放過一個銅板的道理,“您吃什么,后廚都有,細面菜粥燒餅饅頭。”
“一鍋米粥,再要一筐燒餅,咸菜配著!”
“送房里?”
“送,我長身體餓的很,去舅家不知道要幾時呢。”
三人圍桌吃飯,少有的安寧,王乃寧先吃四五個燒餅,燒餅烤得兩面焦黃,芝麻撒的多,卷著咸菜絲兒,幾口他便能吃一個,餓的很,“我摸進去的時候,趕巧了他注定命喪我手,他房門沒關喝的大醉。”
掄起胳膊來就是一刀,多么地暢快,“洋鬼子床軟,他還在床上滾了幾下,不然立刻就要他腦袋滾地!”
大奶奶睜大了眼睛,捂著嘴小聲驚呼,元熊還睡著,她是萬萬沒想到膽子大成這樣,“要是給人知道了——”
“所以我們得快走,吃完這頓就走,媽——你得多吃飯,腳放開了以后,給弟弟也多吃飯!”
桑姐兒給她添粥,又把剩下的燒餅包起來路上吃,剩下的一點粥她不忍心撂下了,王乃寧回頭看她的時候正刮著鍋里最后一口喝了,一抹嘴,“叔叔,咱們走!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