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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家[民國]
作者:張大姑娘
文案:
我在東家身邊備受排擠的那些年!
嘴甜頭鐵愛攢錢小賬房vs面冷心黑好面子大東家
舒扶桑覺得這輩子最倒運的事兒,就是在宣武門外的大世界,跟她那遭了瘟的前東家相看定親。
她透過提花龍頭機器印出來的鳴春簾子往外看人,只覺白毛汗能把簇新旗袍上的孔雀眼扎破,扭頭想躲,不防備姑母一胳膊肘拐出來,她覺得自己仿佛被推去上墳。
低眉垂手斜立在宋旸谷跟前,機靈懂事地倒了杯茶,“東家,您喝茶——”
宋旸谷掀開蓋碗直勾勾看著,一仰而進,滿腦子都是孔雀眼睛,含糊兩聲對著媒人行禮走了。
姑母忙挽著媒人喜么滋兒的笑,旗人家的規(guī)矩,一個倒茶,一個喝了,這就是兩廂情愿,多虧了她那一推,家里婚配講的也是時髦極了的自由戀愛。
舒扶桑晚上哭的直挺,倆眼睛跟吹出來的琉璃喇叭一樣,圓咕嚕腫的腌的皮酸,不是她這人狗食兒不講究要壞規(guī)矩,她跟宋旸谷,實在是有舊怨,早些年在他家里做事,沒少挨擠兌。
宋旸谷大晚上站在院子里去燥,一來滿嘴燙起來的水泡子蟄人,二來他琢磨著舒扶桑,沒尋思從前府里那個沒眼力勁的小賬房竟然是個花木蘭,他細咂摸著,覺得自己對那一身孔雀眼睛也不壞是不是?腳丈量了三圈,看著滿地撒雪的清光,心想這地兒適合搭個大喜棚。
后來,舒扶桑跟宋旸谷避過難,扛過槍,舞過大刀垂足坐高堂,宋旸谷再沒有講過她一句不是。
內(nèi)容標簽: 時代奇緣 民國舊影 青梅竹馬 女扮男裝
搜索關(guān)鍵字:主角:宋旸谷、舒扶桑(桑姐兒) ┃ 配角: ┃ 其它:
一句話簡介:活著的調(diào)調(diào)兒就是一氣兒的往上沖
立意:擼起袖子加油干,只要不被生活放倒,就把酸甜苦辣一鍋燉。
第1章 小算盤珠子
光寧二十三年暮春,暖信兒比去年早了半拉月,四散的光暖把去冬的雪寒透盡,橫野衰草漚出來簇新的綠色,瓦藍清亮的天空像是玻璃罩兒,把熱鬧都歸攏到王家大院兒外面的戲臺子上去。
淺白杏花樹上懶憩的肥貓被臺上鑼鼓聲驚起,一拉煙的躍下,無聲從桑姐兒的椅子下穿過,她腿兒還夠不著地,也趕緊縮了縮腿兒,怕這只黑色的大貓。
臺上弦子音起,她又趕緊抬頭看著一個老花臉兒倏忽膝蓋端平立住,平地一聲如驚雷“苦啊——”
一音十八轉(zhuǎn),一時半會兒轉(zhuǎn)不完,她忙里偷閑又去看那大貓,見它趴在老太太身邊兒便放下心來,拽著手里的紙蝴蝶兒咕嘟著嘴兒吹,一只眼睛看蝶兒忽上忽下,一只眼睛看著臺上的花臉念白如倒豆:
“兒別爺娘夫別妻,征募離鄉(xiāng)做了鬼,累的老母坐高堂,魂歸何處無定河……”
臺上唱的是傷心人,臺下聽懂的是桑姐兒的二叔——王二爺,一個苦字兒十八轉(zhuǎn),一氣兒下來不換腔口,他巴掌鼓的帶紅都不歇,抓著銅錢往臺上撒,坐著撒嫌慢,越性兒拿過來方盤,一托兒全當了彩頭。
嘴里叫著好兒,風偕著花粉從海青色長衫下擺穿過,有掉落的銅板兒提溜轉(zhuǎn)在腳邊,臺上銅鼓聲俞熱鬧,都知道二爺愛看武戲,這一出《春閨怨》壯士保家衛(wèi)國就是為了得王家二爺?shù)牟蕛骸?
“二叔,錢掉了。”一枚蹭亮閃著碎光的大子兒銅板攤在桑姐兒的手心里,賣好兒一樣的給王乃寧看。
王乃寧拉開侄女拽著他衣擺子的手,一把抱著她坐下,把銅板兒隨手一扔,“祖宗,錢掉了就掉了,幾時候也輪不到你撿個銅板子,撿來做什么,不夠你頭上買朵兒花戴的。”
扶著侄女兒頭上的茉莉花兒,又給她理了理盤扣上掛著的茉莉花排,“桑姐兒,別跟長了釘子一樣亂動,當心花排散了,回頭大嫂不給你串新的。”
拉住桑姐兒還要去勾銅板兒的手,指著臺上哄著她看戲,“你看,你看,這老生唱的多好啊,可憐無定河邊骨,猶是春閨夢里人吶。”
今兒王家老太太過壽,戲棚子搭了唱七天,家里還擺著七天的流水席,戲從下午到夜里十二點,水飯從初一夜里到初七夜里足供。
這位王家二爺,不僅愛武,也愛文,因為他愛聽戲,心里總覺得有幾句熱乎話兒,覺得好男兒立世,總要做點兒什么,至于是什么,他還沒想明白,大概也不是天天敲鑼打鼓聽戲,雖然他一個月總要請一回戲班子,也不應(yīng)該是賭場是大殺四方賺個瓢滿缽滿,家里四百畝地,也夠吃用的。
王家人口簡單,說是子孫凋零也成,總共一個老太太兩個兒子——乃昌乃寧,大兒子王乃昌常年病著,這樣熱鬧的場面也沒見人出來,家族興旺的希望破滅,到了老二王乃寧這里,愿望很切實際地改成了世代安寧,可是也稍微有點不盡如人意。
桑姐兒眼梢掃視一圈兒,趁著二叔不留神,到底把腳底下那兩三個銅板兒撿起來裝荷包里,家財不外散。
老太太瞇著眼一直看她往院兒里去,小孩兒身子骨強壯,肩背跟練武的男孩子一樣挺拔,摸著老貓背上的毛兒走神,子一輩兒父一輩兒,一輩子手緊一輩子手松,三歲看老這話沒錯,這孩子跟她爸爸不一樣,跟她毛手毛腳的叔叔也不一樣,她務(wù)實。
院里成片成片的陰影,鮮花規(guī)矩地擺在廊下,她扶著門檻兒邁腳兒,太陽底下曬出來的毛絨汗,進了蔭涼地兒全散了,明間東廂房的窗戶緊閉著,外面的鑼鼓喧天,她路過東南角兒的杏花樹,能聽見風曳著杏花卷地。
“桑姐兒,你怎么不看戲?”窗戶咯吱一聲推開,淺淡的煙氣兒從縫隙里出來,露出一張焦黃無須略微浮腫的臉,直到窗戶全開了,大爺王乃昌還站在那里微笑著看著她,也不喊她近前來。
她穿一身粉,像是杏花煙雨江南里面的一柱暖光,在這寂靜的院子里,花樹草木都趁著她眉宇間盎然的生氣,眼梢微微上揚,那點英氣跟粉色的春光揉成一團,看的人神色清平。
桑姐兒笑嘻嘻的先糾正,“爸爸,不要喊我桑姐兒,老師喊名兒,從來都是喊我大名兒。”
私塾沒得上,她小時候跟著王乃昌識過幾個字兒,念過幾篇書,再后來,跟著叔叔王乃寧走馬觀花,十里八鄉(xiāng)見識了不少章臺柳色,因此很懂得頂嘴。
現(xiàn)如今去了新學堂沒兩天,要別人尊重地稱呼她的大名兒,從鼻子里面淘氣地哼笑了一下,桑姐兒桑姐兒,課堂上可不能喊桑姐兒,誰知道桑姐兒是哪個。
又一只手掐著腰,指著外面的院墻,“叔叔愛拉戲班子,老太太也愛聽戲,聽著聽著就要哭,我不愛看別人哭。”
回回都有唱這一出《春閨怨》,總歸是要哭成一片的,從現(xiàn)在開始哭到晚上吃柳葉兒面,才算是心滿意足,才算唱出來每個人心里的那點子怨。
王乃昌對這個女兒總是有耐心很多,他的心神這會兒有一半在她的身上,一個勁的夸贊她,“好孩子,你說的對,你來我給你扎蝴蝶看。”
春天他會扎風箏,細篾子沖開當骨架,他會畫一點兒畫,杏花春雨江南,可惜一輩子沒去過江南,他少年的時候讀書太苦,肚子里落病,只好在家里養(yǎng)。這會兒他扎的是百蝶迎春,枯樹枝干上一截兒,粘上大大小小的花蝴蝶,已經(jīng)做的差不多了。
他愛這個孩子,小孩兒玩意兒他都會,拿著染料給桑姐兒指揮著上色,她覺得春天的蝴蝶,每個翅膀上都帶黑點兒才好看,“不要那么黑,黑里帶紅兒才像。”
她一邊說著,一邊看著炕桌,她從不近炕桌兒,屋子里的味道已經(jīng)散去,大把明媚的春光從窗戶撒進來,明晃晃的把黑的東西照的更清晰,她害怕也厭惡黑色,像是老太太的那只黑貓一樣的亮。
“好了,你拿著玩去吧,風大,別皴了臉,在屋子里面看。”大爺舉著遞到她手上,看她拿穩(wěn)了才松開,蝶兒熱風浮動垂尾如游魚??x?,如同百花盛開一樣熙攘熱鬧。
桑姐兒一手握著百蝶迎春,一手摩挲著大爺手腕兒用虎口圈了一下,眼睛像是春雨微潤,“好些了嗎?還咳嗽嗎?媽說等叔叔再出門去,給你買梨膏來喝,她攢著川貝母,曬干了磨粉。您看,弟弟的胳膊都要比得上你了,多吃飯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