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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雨盼并沒有和她的父親說自己要回去,但開門迎接她的,是一大桌豐富的家常菜。
「回來了?」窩在沙發上看雜志的身影看似漫不經心,那被抓皺的頁面出賣了他的緊張。「先吃飯吧?!?
恰到好處的溫度,這桌菜不知被熱了多少遍,只為等著她的到來。
父女倆安靜地吃飯,即使是朝夕相處的那幾年,兩人也很少會有這樣獨處的時候,他們總是專注在各自的發展上,而那時還有他的女朋友偶爾會來小住幾天。
天生流有相同血液的親人,總有無言的默契。
「你媽她再婚了。」
「嗯,有聽說?!?
「婚禮你要去嗎?」
林雨盼放下餐具,掩飾眼中諷刺的情緒,嘴上卻脫口而出:「丟100萬出去祝她幸福嗎?」
那句話,已成了她的心魔。
「當初是她親口說的,當我沒她那個媽。」
他知道,這個女兒很像自己,太過偏激,太過有主見,太缺乏另一個人的關愛。
可她又不像自己,太愛記仇,太過軟弱,太害怕他人的靠近。
「雨盼,我不恨她們。」
無論是哪個她,他都沒有理由去怨恨,愛情本身就是這么一回事,如果有一方想離開了,再怎么努力挽回都是徒勞。
無法真正留住的人,強留也不會快樂,沒人會想做注定徒勞的事。
「我也不恨她們,但也不想見面。」林雨盼起身開了瓶紅酒,眼神示意詢問對方要不要也來上一杯,看到對方點頭,她便拿了兩個杯子。
發生過和程天的那件事后,她幾乎不再碰酒了,但今天的氣氛很適合來上一杯。
林雨盼晃了晃酒杯,只是聞了聞便放到一旁。
「程天連絡我了?!?
「我就知道是他?!顾肯蛞伪?,無聲嘆了口氣。
太過了解對方,到底算不算一件好事?
「我看得出他對你的喜歡,也看得出他的真心。」林雨盼的父親放下餐具,輕輕擦拭唇邊的醬汁。「雖然知道我這樣說很沒說服力,但他是能帶給你幸福的人。」
「我怎么會不明白?!沽钟昱慰嘈??!杆@是成功賄絡你了?」
那晚他離開的背影,總讓她有種在計畫著什么的感覺。
所以才說他和鄭宇翔都一樣傻啊,碰到她的事情就跟變了個人似的。
「雨盼,你知道我想表達的?!挂娮约旱呐畠合萑氤了?,身為父親的他,錯過了太多她成長的時光,無法彌補的時間,不停推離著兩人。
似乎只有抱持這樣的距離,才能裝傻著相處。
「你也知道我的想法。」林雨盼直視眼前這個有些陌生的親人,眼中的倔強和當初一模一樣?!赣浀脝??我選擇的是能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人,不管是你還是媽媽,我不求你們多愛我,只要求你們不要干涉我的夢想,滿二十歲時我提出獨自搬出去住,是你說想彌補,我才試著去面對身后那片黑暗?!?
她沒有和任何人說,逼迫自己去打開潛藏的恐懼,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,她變得患得患失,只能埋頭作畫,然后將其撕毀。
層層堆疊的亮麗色彩,像是要把漆黑的色調掩蓋住,但一刮就掉,根本完全無法無視。
她知道自己沒救了,躺倒在由各種紙片組成的垃圾堆里,窗外的太陽漸漸落下,她起身拉開被阻擋在外的光線,那個被遺忘的佈告欄漸漸浮現,喪失聚焦的雙眼瞬間有了著落點。
她開始拼貼,黏出一幅畫,摺出一朵花,匯集成廣場上談笑風生的各種路人。
然后她拿起畫筆,開始作畫。
多年來的習慣,手指和大腦配合的很好,記憶中的美好時光,各式各樣的色彩顏料,在紙張上慢慢匯集成一幅小小的圖畫。
一對年輕的男女,一人牽一手,帶著尚且年幼的女孩,走向即將落下的夕陽。
即使是背影,也能從身體語言看見背面的笑容,今日的外出是個美好且愉快的一天。
他們也有過這樣幸福的時光,只是被洪流沖進了海底,只是在數不清幾個夜晚,被失去耐心的咆嘯拍打上岸,被望不見盡頭的地平線吸收。
碎裂的玻璃碎片,終是劃傷了這段緣分,帶著疼痛的步伐,再也無法前進了。
當林雨盼將那幅畫遞出,她看見一向冷漠的父親紅了眼眶。
不知該如何去面對這個孩子,當初的他們是多么期盼新生命的到來,后來的他們就有多痛苦。
得知妻子懷孕的那天,林雨盼正式誕生的那天,天空都飄起了毛毛細雨,那是不至于讓人們淋濕,同時又舒緩了過于炎熱的溫度,太陽依然高掛著,淺淺的彩虹出現在城市中央,彷彿在和他們一同慶祝她的誕生。
「雨盼,我們每時每刻都在期盼你的到來,你絕對不是累贅,你是我們愛過的結晶?!?
只是大人都太愛把情緒隱藏起來了,疏離了對方的同時,也傷害了這個孩子。
「你能找到自己的夢想,找到自己想做的事,我真的非常開心?!?
他們的分開,沒有抹殺掉含苞待放的花朵。
那是父女倆正式和解的一天。
林雨盼雖然無法接受那個女人,但如果她能讓父親高興,無論對方是個什么樣的人,她也不是不能試著接納。
她也期盼著,能迎來全新的生活。
只是……
「爸,我想回家?!?
她想回家了,想回到有鄭宇翔在的那片土地。
多么幸運,她想做的事情,從來就沒人阻止。
盡情奔跑吧,在彩虹的盡頭,會找到追尋已久的寶藏。
父女二人偶爾會聯絡,雖然是平凡又瑣碎的日常,卻是最和諧的一段關係。
「雨盼,我沒事的。」
「我知道,但就是會擔心?!?
好不容易緩和的父女關係,她怎么會不明白那獨自嚥下悲傷的感受?太痛苦了,也太難受了。
不是沒有發現,搬來紐約后,父親好幾次獨自坐在窗邊的嘆息,她邁不開想上前安慰的步伐,只能偷偷描繪下那孤獨的影子。
扛住了責任,卻扛不住翻涌而出的情緒。
黑夜是適合思考的時間,月光那不明不暗的亮度,緩解了他的悲。
大人啊,總是會有一套旁人無法理解的解壓方式,他也不是十幾歲的孩童了,面對生命中的變化,他早已學會接受與放下。
雖然不捨她這樣奔走,但女兒想關心自己,他也沒理由拒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