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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個女性還沒什么話語權的時代,林雨盼的外婆一心一意投入到自己最喜歡的油畫里,她結婚的時間在當時算非常晚,丈夫也不是個會體貼人的,外婆的婚后生活非常辛苦,原本用來作畫的手也漸漸拿不動畫筆。
林雨盼原先對她的印象是個笑容溫和,卻不太愛說話,也沒什么喜怒哀樂的人,直到看見她以前的作品,雖然絕大多數(shù)都被丟掉了,外婆好不容易才保留住了一部分,那些充滿溫度的油畫,傳達出的生命力,那是一位在最好的年華,綻放最美花朵的女性。林雨盼無法相信那是外婆的畫,和本人給人的印象實在兜不起來,畫里的熱情奔放和外婆總是沉默寡言的樣子,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情緒。
她被那些畫深深吸引,看見外婆眼里的柔情,第一次有了探究的好奇心。
那時剛好是學校放暑假的時間,林雨盼和父母提出想去外婆家小住的要求,那兩個月,她見識到一說起喜歡的事物,就變得侃侃而談的外婆,見識到外婆不為人知的那面熱情,她自己也試著畫了幾幅,但完全沒能表現(xiàn)出腦海中的畫面。
她有畫面、有想法,但手中的畫筆似乎有自我意識,描繪出的感覺與自己想的完全不同。
「基礎是很重要的,慢慢來。」外婆耐心地教她握筆的手法,下筆的角度,顏料的濕潤度,每種色彩的呈現(xiàn)方式。
那兩個月,是林雨盼最開心的時光,她也開始投入到油畫的世界里,感受日漸熟練的手法,閉上眼甚至能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聲。
想一直畫下去。這個念頭無數(shù)次出現(xiàn)。
那段時間,她荒廢課業(yè),只專心畫畫,成績一落千丈,讓老師忍不住通知了她的父母。
「下次再不及格,我就沒收你所有的畫畫工具。」被下了這樣的最后通牒。
找到喜歡事物的她,根本無心學習,只能打電話和外婆訴苦。
「雨盼,我那個時代,女性幾乎沒有能出人頭地的一天,我們的結局早已注定,就是照顧家庭,為丈夫生孩子,沒人在乎我們喜歡什么。」外婆的國語說得不太流利,一字一句都說得極其緩慢,參雜了些許的日式口音。「你很幸福,可以和男生平等的坐在教室學習,接受相同的教育,可以自由選擇想做的工作。」
「可是,我已經找到想做一輩子的工作了,為什么還要學習?」
「那是你還小,還沒遇見更多的事物,這個世界很大,你還有很多機會可以出去看看,前提是要好好學習。」
那時的她年紀太小,不明白大人口中的遺憾,但她想讓親近的人開心。
「那外婆呢?您想看看更大的世界嗎?」
「當然。」
「那我努力讀書,將來我?guī)h(huán)游世界,把您的油畫推廣到世界各地。」
「好。」
那是林雨盼和外婆的最后一次對話,在她期待著下次假期可以再去外婆家讓她看見自己進步的時候,外婆因急性心肌梗塞倒在家中,第二天才被附近的鄰居發(fā)現(xiàn)。
陰雨綿綿的天,還只是國小生的林雨盼,完全想不通,前幾天還在和自己講電話的人,怎么突然就沉睡不醒了。
身邊的大人們都在各自忙碌,沒人去理會蜷縮在角落的她。
那是個壓抑的雨天,除了雨滴落地的聲音,周圍的人聲都是吵雜的噪音,她舉起手在空中比劃,試著描繪出外婆的臉。
想畫畫。想替外婆去看看這個世界。這兩個念頭,佔據了林雨盼的腦海。
天空中的云層很厚重,落下的雨滴刺穿了每個身著黑衣的人,唯有暗自下定決心的她,窺見躲在背面的光明。
她任由雨水滑落面龐,望著漆黑的天,努力綻放微笑。
她會,延續(xù)這個夢。
阮靖庭聽完這個故事,眼鏡的內側已經被淚水浸濕,林雨盼抽了幾張衛(wèi)生紙給她。
「都是過去的事了。」她的輕描淡寫,更讓人感到心疼。
「你當時一定很痛苦吧。」
「我也忘了,只記得我后來就開始練習素描,有點像畢卡索的藍色時期,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只用黑色作畫。」就是從那時起,她開始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悲傷。
邊哭邊畫,淚水讓紙張上的畫都糊了,直到眼睛乾澀到再流不出一滴淚。
這是外婆帶給自己的夢想,她要一直畫下去。
從此,無論喜怒哀樂,她都是用畫畫去釋放情緒,面部的表情也漸漸變少了,只有在筆下的作品,才能找到她缺失的情感。
正因為明白沒有誰會永遠留在自己身邊,當初學長離開時,她才會顯得那么冷靜。
是啊,沒有誰會永遠留在身邊的。
對鄭宇翔的執(zhí)著,也只是一種執(zhí)著罷了。
看到過去的那個少年幾乎沒變,重逢后的第一眼,其實她很想衝上前抱住他,對他訴說這幾年的想念,但她有什么資格呢?
推開了程天,傷害了鄭宇翔,她一直都在逃避感情,只能將那抹眷戀藏進畫里,埋進各種色彩中。
「嗚嗚……」阮靖庭用力擤了下鼻涕,乾掉的眼淚在鏡片上形成水漬,讓原先清晰的視覺變得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