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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莼看著他又十分誠懇發問:“粵州也山多,為何不設土司?”
方子靜輕輕咳嗽兩聲:“有土官知縣的,只是比較少比較小。”
許莼蹙著眉深思起來,歐陽慎呵呵一笑:“年輕人真是有朝氣有銳氣,不過這樣的話還是慎言,西南西北一代都是土司世襲,臨海侯為重臣,又是陛下心腹,若是說出此話,外邊以訛傳訛,只以為朝廷果有改土歸流之意,只怕興起刀兵,那就不太好了。”
許莼只好道:“我失言了。”心里卻不由想到,當初撤藩,不比現在難,九哥不是做成了?總能慢慢圖謀,興許也有不興戰火刀兵的法子呢……他一抬眼,卻看到方子靜也看著他仿佛深思著,看到他抬眼看他,竟也微微一笑,意味深長說了句:“如今朝廷有火炮等重器在,反倒能威懾夷狄,興許太平日子要來了。”
軍機大臣們閑話了一回,眼見著司禮監那邊送出了幾件折子出來,卻比昨日少了許多,只幾樣重要的事情軍機處議處。
眾人也就都議了下,許莼幾乎不說話,只聽著各位重臣們發言。然后發現緘恪郡王也不太說話,這里他最貴,卻偏偏一言不發,幾乎只是個擺設一般,心中不由十分佩服這養氣的功夫。
然而方子靜忽然又笑了聲:“還真被臨海侯給說中了,瓦氏給朝廷派了使臣呈了書信,若朝廷封她為女土司,大局定后,她愿從此效忠朝廷,放棄土司世襲,轉為朝廷職官,愿為第一任桂州巡撫,并由朝廷委任其他流官,三年一換,與其他州縣同治。”
他拿了那封信出來:“這是鴻臚寺遞交上來的使臣的書信,大家可看看。”
眾位軍機大臣全都默然,拿了書信來轉了一回,歐陽慎忽然道:“陛下圣明啊,之前陛下留中不發,我心中尚且有疑問。原來這一拖,這瓦氏就急了,若真能如此,那實是好事!”
杜正卿有些猶豫:“女巡撫?”
戶部尚書之前明明反對女土司的,此刻卻欣然道:“果然皇上圣明,事急從權,先封了又如何,既然不是世襲,她能做多久?總有老的時候。此事大善,開風氣之先,若是其他土司也效仿之,大一統指日可待。”
一時眾人都有些振奮,就連雷鳴也拍大腿:“還是皇上高明啊!這省了多少事!若是俸氏那邊的侄子聽到風聲,也送一封書信來,那就更妙了。”
方子靜失笑道:“瓦氏沒有子孫,自然愿意放棄世襲,俸氏偌大家族,怎可能舍得放棄世襲土司?這一招還真是這瓦氏走對了,我看也不必等了,建議即刻調兵支持瓦氏,并帶朝廷旨意前去,同意俸東星所請,豈不妙哉!”
雷鳴道:“是極了!”
許莼看幾位大臣風向轉得極快,又是各種頌念九哥英明,心道果然九哥說不必解釋,九哥……果然是真圣明。
一時眾人擬著,今日值日的官員仍然還是趙毓,他奉命進來擬折子,很快便草出了一張折子來,眾人傳看過修改了一些細節,然后加了軍機大臣的印章,命司禮監的內侍送進去給皇上。
如此一番今日之事也了了,緘恪郡王只道自己還忙宗室的事,起身先走了,軍機處的各位大臣們又都陸續回各自衙門去了。臨走前雷鳴倒看了眼許莼說道:“從前有人說臨海侯是員福將,我還沒理會,今日看來,好似還真有些福運在,心想事成的。”
許莼嘿嘿笑著。
方子靜在一旁聽了,難得倒也沒嘲他,只和許莼交代了幾句,又說要去帶兒子去趕廟會,也抬腿走了。
許莼看了看天色也還早,迫不及待出來也往內宮去,正見了謝翊剛從翰林院回來,連忙幾步搶上前:“九哥果然料事如神!今日那瓦夫人的信您也看了吧?這就是九哥在等的結果了?”
謝翊看他精神抖擻,也莫名開心:“哪有什么料事如神,只是略拖一拖看局勢變化了,凡事怎可能盡如人意,只是隨機應變罷了。”
他牽了許莼的手,兩人在御花園旁的錦鯉池旁游廊坐下了,許莼趴著欄桿一邊順手薅了根狗尾巴草在水里撩著那些肥壯的錦鯉,錦鯉看到人影只以為有人來喂,紛紛云集過來,五光十色,斑斕如霞,煞是好看。
許莼將今日大臣們議事情狀說了一回,謝翊含笑道:“卿卿身上確實是有些心想事成的福運在的。”一邊卻從身旁內侍手里拿了包魚食遞給他。
許莼連忙撒了一大把進去,只看到錦鯉全都踴躍躍出水面爭搶魚食,水面翻涌不休,猶如沸水也似,許莼感慨:“名利真是好東西,這許多人爭搶不休……”
謝翊伸手替他整了下腰帶上的玉佩:“也未必是名利,有時候也是為自保。”
許莼轉眼看他,謝翊卻沒有說下去,只命內侍就擺午膳在觀魚閣內,一邊問他:“下午有什么事?”
許莼道:“回去看看李大人給我送來的都察院的大人們審得怎么樣。”
謝翊道:“嗯,賀知秋和子興也回來了,你可以去找找他們,討個主意。”
許莼興奮:“那太好了!”他一邊撒著魚食,一邊念叨:“難怪子靜大哥今天這么快就走,想來是急著回去見子興哥。”
謝翊笑而不語,心道和順公主今日進宮,應該也見過謝騫了,如此說來他們封號都有個順字,還真是緣分。
第227章 對弈
“女尚書?”
方子靜變了臉色看向和順公主:“怎么忽然給你安排差使?”
和順公主道:“皇上一大早召了我去, 說是順安公謝騫在西宮里養著,尚宮局和乳母、奴婢等女使們諸多心思,他后宮如今無妃嬪, 太后又在靜養, 實在無法管束, 便央我兼顧養育,封了我個女尚書的品職, 多一份俸祿。”
“而如今孩子太小,后宮無主,我到底是外臣妻子, 入宮也不便, 為便于照顧, 可在武英公府收拾一處院子出來, 隔一段時間接出來照顧一段時間都可。”
方子靜霍然站起來:“你答應了?”
和順公主莫名其妙:“陛下旨意,我能違抗嗎?這是陛下后宮一直空虛的緣故,我還勸了陛下盡快納妃, 如此也有人照顧這孩子了。”
方子靜:“……”
他來回走了兩步,沒說什么,只道:“這孩子宗室里不少人盯著, 是陛下親自下旨命抱入宮中撫養的。我們家如今已一門二國公,子興伴駕, 來日定也是要封爵的,你應了陛下, 可知道這又是如何的腥風血雨。”
和順公主看了他一眼笑了聲:“我知道夫君這是又在猜想皇上是不是在試我們方家了。只是你忘了?子興本來就有太子太保的虛銜在, 莫說如今孩子還小什么都看不出來, 但皇上交這孩子讓你我撫育, 表信重之意, 如何可違逆?”
方子靜看著妻子明亮雙眼,坐了回去:“你們這些憑心做事的人,哪里知道我們這每一子落子之慎重……昨日我才下了一子,陛下就是以此回應……”
和順公主好奇道:“你昨天干什么了?”也只有她這驕傲的夫君,才敢說與皇上于虛空中對弈了,若是旁人知道只以為他狂妄,和順公主卻深知他確實是自詡甚高,棋逢敵手,津津有味。
方子靜道:“桂州土司病重不治,請旨,要讓自己妻子承繼土司之位。”高手落子,意會即可,其他人不知,上面這位必定清楚。這些年他一意栽培枕邊人,究竟意圖如何?
和順公主茫然,方子靜心道皇上之意已十分明白,這是看我方家態度如何了。這孩子接不接都得接了,許莼……皇上如今看起來倒是情深意重,只是如今一切都還尚早。
此刻他對許莼情深,把我們方家也推上這條船,來日他因愛生恨憎惡起許莼來,我們方家又當如何?這孩子來日與潛哥兒一起長大……他忽然后知后覺發現,謝騫與兒子方承勛的小名竟然音相似,只是一個為飛舉,一個為沉潛。
皇上是故意的?還是巧合?
方子靜背上出了一層薄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