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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莼手心立刻出了汗，只覺得幾乎握不住筆，九哥握著他的手又熱又穩(wěn)，他一時又有些心猿意馬起來。

第52章 江湖

第二日許莼累了, 終于沒再要求爬山涉水了，只一個人懶洋洋在水廊里斜躺在，卻是自己拿了一堆戲本、話本在看。

謝翊倒是起了個大早去釣魚回來, 手里提著一只大魚回來, 吩咐人做魚湯, 回來看許莼這滿桌子本子，忍不住笑了：“你這是做什么？”

許莼幽幽看了他一眼：“千秋坊那邊送過來的新戲本子和話本子, 讓我挑的。”

謝翊被他含嗔帶怨地一看，忍不住笑了，坐在他身旁笑道：“這是怪我呢？昨天是誰一直說九哥你真好看的？誰晚上非要讓我喝鹿血湯的？說什么滋陰養(yǎng)虛。起不來還怪我？”

許莼嘀咕道：“腿酸。本來說好了今天回城里看新戲的, 你早晨還偏不叫我, 我醒了才知道你自己一個人去釣魚了, 我自己總不能一個人看戲去吧。”

謝翊道：“你自己也說腿酸, 回城騎馬還是坐車都不舒服，人又多，不如我們在這邊清清靜靜的看書賞畫不好嗎？”

許莼看謝翊眉眼溫柔看著他, 又靠過來慢慢按揉他的腿，想起昨夜燈下看到那一貫清冷淡薄的眼角眉梢染上瑰麗的情動之韻，心中一軟, 那點起床以后見不到人的怨氣早散了，嘀咕道：“只好看著戲本子過過干癮罷了。”

謝翊隨手拿了本, 笑道：“哪本好？恐怕寫得也都不如狀元郎的好。”

許莼大吃一驚：“九哥你也知道了那楚館客就是新科狀元賀知秋了？”

謝翊這才發(fā)現(xiàn)一時沒注意說漏了嘴，只好描補(bǔ)道：“不是你案頭那些印廠送來的三鼎甲的樣本嗎？賀知秋的字一模一樣, 想來是中了狀元, 知恩圖報, 投桃報李, 感激你當(dāng)日解他困, 給你送生意來了。”

許莼一想果然是，笑道：“噯九哥，您可害我，哪里是什么知恩圖報呢。您可不知道，賀大人一得了狀元，連忙就找上我那書坊，想要贖回他那幾本手書。我去哪里找給他？只能謊稱家有嚴(yán)兄，怪我不讀正經(jīng)書，把這些閑書都收走了毀了，請他放心，并未付印。”

謝翊含笑看著他：“嚴(yán)兄？”

許莼連忙湊過去討好地吻了他一下，才繼續(xù)道：“他將信將疑走了，雖說不曾糾纏，但我猜，他定是懷疑我藏著他的手書，來日想要勒索。”

“后來在順親王世子的宴會上，他認(rèn)出我來，上前攀談，這才說要把詩集給我印，這是籠絡(luò)之意了。他如今被貶官了，我又是國公世子，他只能籠絡(luò)奉承于我，以免我壞了他名聲。”

“我正想找機(jī)會和九哥說呢，若是那些書您還留著，能不能還給那賀狀元了，要知道他這人，在貧困之時堅忍不拔，另有一番隱忍之處。只怕記在心里，我這人名聲不好，何必招人惦記，不若還了他，了了此事。九哥您說好不好。”

謝翊心道，原來還有索書不還這一節(jié)，看來幼鱗上次被暗算銜恨，倒是朕連累的了。幸而是撞在朕手里，否則倒教幼鱗白白吃一場驚嚇，這次案子也是無端被牽連……有些流年不利，莫若帶他去拜拜天后宮？

他原本就是個多思多慮的性情，心下暗自忖度，面上卻只是輕松道：“小事，明日我就讓六福他們回府取了原封不動送回那賀狀元府上，如此，你可安心了吧？”

許莼松了一口氣，含笑道：“多謝九哥周全！我也猜您既說那字寫得好，未必就舍得毀去，果然還收著，真是天后娘娘保佑，下次我見到賀狀元，可沒那樣尷尬了。”

謝翊心道，他見了你才是要躲著你走。只慢慢摸著許莼的手指道：“怕什么，有我護(hù)著你。”

許莼道：“九哥啊，您是正人君子，卻不知人心易變，他當(dāng)日困頓，如今雖然中了狀元，卻又一朝黜落，那日我見他神情也還泰然，可知心性極堅忍。這樣能屈能伸的人我們在生意場遇見，也是絕不敢得罪的。”

他嘆息道：“見了賀狀元，一朝狀元天下知，一朝卻又被帝王黜落，九哥，教我怎么不懼這官場。商場雖瞬息萬變，但逃不脫一個利字人心，總能轉(zhuǎn)圜。官場卻只看上官臉色，天子喜怒，您還教我讀史記，那司馬遷不過替李陵敗降辯解，就喀嚓……”

他伸出手豎起來做了個刀斬下的動作，脖子一縮……謝翊原本心中有些沉重，看到他表情忍俊不禁道：“那你一展才華，取得皇上信重，做最大的那個官，可不就都是別人看你臉色了？”

許莼搖頭：“談何容易，而且九哥您忘了，您教我讀的《佞幸傳》，我后來又自己仔細(xì)查了那些典故。韓嫣韓王孫，多冤啊，太后殺了他，皇帝還說喜歡他呢，最后還不是白白死了。”

謝翊：“……”

許莼悄聲道：“而且啊，九哥，您知道不，這次三鼎甲，還有個外戚家的，范家的，范牧村。”

謝翊面色變得淡了些，許莼道：“悄悄給您說，我聽說他姐姐，就是今上的元后，發(fā)妻，如同從前漢時張嫣皇后一般，幼時就侍奉皇上了，多少年的情分啊，今上不知為何堅持廢后。”

謝翊沉默了。

許莼道：“都說今上英明，但是這方面據(jù)說就挺寡情的。所以九哥，不是我不想上進(jìn)，如今進(jìn)了太學(xué)，學(xué)史學(xué)得越多，就越膽戰(zhàn)心驚，你看明代帝師，有多少善終的呢。再往前就更多了……我自己有幾斤幾兩我知道，什么經(jīng)營之才，九哥寵我愛我，因此視我如珍寶，真入了朝……”

許莼過了一會兒低聲道：“我也不是說我就比不過旁人。我看太學(xué)那些祿蠹，也就那樣兒。但是九哥，我覺得我會變的。”

“九哥如今愛我，不過是因為我簡單。如今無拘無束，沒有負(fù)擔(dān)，無需負(fù)責(zé)，九哥心事多，與我在一起，開心輕松，所以九哥才愿意與我在一起。”

“但是九哥既然胸有大志，恐怕來日也是要入朝為官，又或者九哥其實已身在高位。我若也入朝，九哥為了護(hù)著我，定然多被牽制。”

“又則我入了朝，可能為了那權(quán)力二字，身不由己也好，為了盛家，為了我娘也好，可能會變得面目可憎，汲汲營營。到時候，九哥還會心悅于這樣蠅營狗茍的我嗎？等閑變卻故人心，卻道故人心易變。”

“不若九哥您做您的鴻鵠直上九天，我做我的閑魚游于江海，您隱忍多年，胸有大志，只管在朝中翻覆風(fēng)云一番作為，我做富貴閑人，為九哥賺銀子，為九哥助一臂之力，如此不更好嗎？”

許莼看向謝翊，雙眸清澈如水。

謝翊幾乎無法直視他懇切坦誠的目光——他只覺得對方年少幼稚需教導(dǎo)，卻沒想到到了最后，被教導(dǎo)的變成了自己。

許莼含笑道：“幸而九哥今早也已說了不逼我入朝了。”

“我也不問九哥真實名姓，我能陪九哥多久，就多久，九哥什么時候希望我離開，我便離開，如何？您也說過，人生得一二知己足矣。我與九哥，可生死相托，也可相忘于江湖。”

作者有話說：

注：人生若只如初見，何事秋風(fēng)悲畫扇。等閑變卻故人心，卻道故人心易變。驪山語罷清宵半，淚雨霖鈴終不怨。何如薄幸錦衣郎，比翼連枝當(dāng)日愿。——納蘭性德《《木蘭花·擬古決絕詞柬友》　　===　　幼鱗咸魚之志始終未改，對這段感情并不期待長遠(yuǎn)。　　九哥才是被網(wǎng)絆住的那一個。

第53章 巾帕

許菰在大理寺內(nèi)坐著坐立難安, 賀知秋走出來時候，許菰連忙起身作揖。

賀知秋拱手回禮道：“許兄，你我同年, 不必多禮。你是苦主, 你我同年, 本該著力查案，為你生母雪冤。但此事狐疑之處甚多, 且又涉及功勛大臣，只能私下先問清案情。”

許菰面有哀愧之色，起身拱手道：“有勞賀大人關(guān)心。吾生母為祖母婢女, 生下后國公府做主, 恩賞了身價銀, 放為良人, 打發(fā)遠(yuǎn)嫁了。前些年她忽然找到我，說是丈夫身死，曾育一子年幼夭折, 因無子被婆家趕出，無處可依，生活困頓, 這才回來求助于我。我憐其無依，便將其安置在甜溪巷, 給了些銀兩讓她度日。”

“平素只做些針黹，與鄰居素?zé)o往來, 亦無仇怨。五月初五, 我曾去探望她, 告知即將謀到缺外放, 送了些端午粽給她。當(dāng)時并無異樣。”

“昨日我過去送銀給她, 才發(fā)現(xiàn)她中毒僵死在地上，手中握有一巾藏于袖中，因著都是國公府中統(tǒng)一樣式，上邊繡有莼字，與我之巾帕一模一樣。但許莼為國公府世子，如今我已出繼，但嫡母教養(yǎng)之恩不敢負(fù)，兄弟之情也未敢忘。僅以巾帕斷定兇手，也過于武斷。我私心也希望與弟無關(guān)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