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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翊冷笑一聲,啪啪啪,幾本書從高高的御案上落下,直直落在了賀知秋膝蓋前,賀知秋低頭一看那封面,正是自己當日困頓寫下的戲本子,忽然面如土色,只聽到上頭聲音冰冷:“以怨報德,忘恩負義之徒,也配說什么死諫?那書坊東主在你困頓之時,贈銀給你解困,你這些書,書坊一字未刻未售,只不過收存著。借口收書,不過是為你留些顏面,名為收書,實則扶危濟困,實乃商販中的義士。”
“反觀爾讀的是圣賢書,本該一錢不輕受,一飯不敢忘,爾在中了狀元,得了官職,不思報答,反倒引以為恥,恩將仇報,心生毒計,只為滅口,掩蓋自己失德失行之舉。須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,暗室欺心,怎知天地神目如電?朝堂竟然錄了你這等寡廉鮮恥、衣冠禽獸,竟是可悲可笑!也不知還有多少你這等德不配位之人在朕的朝堂之上,行此禽獸不如之事。”
“汝之父親,爛賭徒一個,卻在醉后跌傷腿,只能閉門養傷,無法行賭,如今看來,觀爾之隱忍銜恨,心狠手辣,恐怕也大有蹊蹺。”
謝翊字字誅心,賀知秋心頭巨震,原來皇上明察秋毫,早已洞明一切,知道自己這一番作態原是為了掩蓋自己困窘之時寫過誨-淫-之書,洞察了自己如此丑陋自私的本性……
而那些什么文字獄的說法,不過是試一試自己心性,又兼點醒教導。自己為了一己私欲,挾私報復,開了這個以文字罪人之頭,將會引起什么樣的后果,若是遇上個昏君重臣借機發揮,那就是遺禍士林,流毒萬年。當今天下正是運隆祚永,太平無為,自己如何能做這萬世罪人?
他顫抖著深深伏下,面色頹唐,不敢再辯解一字,只閉目待死。
謝翊冷聲道:“念爾還有著一絲廉恥之心,又多少還知道點是非曲直大忠大義,雖是一副狼心狗肺,也還勉強能當狗使喚,罰俸一年,降爾三級,去大理寺做個九品推官,審上幾年案子,遇到冤屈的螻蟻小民,且記得今日這一點良心。想想爾瓊林宴上說的,當初讀書,是為了甚么?桃花源,可有這等攜私傾軋之事?”
賀知秋淚流滿面,哽咽著道:“罪臣愧悔無地……”
謝翊冷聲:“今日之罪權且寄著,來日若有一案錯判,則一并判罰議罪,將汝之罪行公布天下。”
賀知秋額頭深深貼著地:“臣遵旨領罰……”皇帝深恩如此,顯然是因為自己在最后關頭畢竟良心不安,懸崖勒馬,仍然規勸皇帝,因此才開恩如此,自己若是恬不知恥一口應下接了那大興文字獄的事,只怕如今等著自己的必是死罪。
謝翊不耐道:“除去冠袍,宮門口杖二十,掌嘴三十,逐出去!莫要臟了朕的地!”
很快外邊的侍衛進來,上來將癱軟在地的賀知秋拉了出去。謝翊仍怒意勃發,將手里的茶杯蓋扔到一側,蘇槐上前接了道:“陛下息怒,既如此可恨,何不殺了,也為許世子出出氣呢。”
謝翊看了他一眼:“能取中狀元,才干是有的,底線廉恥也尚且有幾分,并非要致人死地,大概只想著封了書坊,他那丑事便可掩埋下去。看他應是不知許莼是靖國公府世子,只以為是尋常商戶,否則絕不敢如此輕舉妄動。“
“如今既有愧于心,辦事自然小心,大理寺卿前些日子才和我說缺人干活,料他不敢不用心,不然白領這些日子俸祿,便宜他了。再者將來……”
他氣漸消了,話說了一半又不再說了,只又拿了茶杯在手里轉著沉吟。蘇槐笑了聲卻接著話說:“再者將來小公爺也進了朝堂當差,沒個人相幫如何是好,倒不如留著當條狗使喚,小公爺既對他有深恩,他有有愧,來日也能給小公爺當個臂膀。”
謝翊看了他一眼,竟沒叱責他妄測君心,蘇槐連忙拍他龍屁:“皇上果然待小公爺極好,既為小公爺出了氣,又為之計長遠,小公爺若是知道陛下良苦用心,不知如何勠力感奮呢。”
謝翊冷笑了道:“勠力感奮?朕看他頑心重得很,沒一日有個定性,指望他當差為朕分憂且還遠著。”
蘇槐笑嘻嘻:“皇上再耐心多教教,哪有不成的。到時入了朝堂,必是肱股之臣,忠心耿耿,皇上有人幫忙,也能歇一歇了。”
謝翊淡道:“朕可沒什么耐心,橫豎朕也不缺人當差。”
蘇槐笑得臉上幾乎要開花:“難得小公爺全無機心,宅心仁厚,只怕進了朝堂倒是被人帶壞了。”
謝翊點評道:“什么宅心仁厚,就是個缺心眼爛好心的,卻不知大恩似仇。朕不過幾日沒看著他,差點就惹上牢獄之災,哪怕知道他是公府出身,少不也要顏面盡失名聲壞了。”
蘇槐笑了:“小公爺才十八呢,哪能想到這等人呢,陛下今晚要出去嗎?”
謝翊將袍袖整了整,矜持道:“出去看看。”
第42章 守護
夜色已降臨, 謝翊騎馬到了竹枝坊敲門,盛老六卻道:“九爺來得不巧,少爺去了閑云坊那邊了。”
謝翊頓了頓, 心想只怕京兆府那邊有惡吏借機去滋擾, 到底有些擔心, 要知道他今日看到江顯來稟說城里有家書坊叫閑云坊的查出了禁書,他還以為是自己給的許莼那套卓吾先生的書惹出了禍。
誰能想到竟然禍起那幾本話本呢?羅海珍那本所謂詩抄, 世祖朝都已過了近百年,本朝歷代也優待讀書人,對這些禁書早已不大管。但畢竟是世祖定下來的禁毀書目, 也不會有哪位帝皇要違背先祖諭令說不禁了。如今嚴禁的, 還多是那等誨-銀之書。
謝翊縱然半生也見過不少人, 終究有些心疼許莼這行俠仗義倒惹出禍來……他那救風塵的毛病, 還得想法子改一改。
謝翊騎著馬沿著湖邊又去了城北閑云坊前,這個時候,書坊這類生意少的店鋪都已歇業。他縱馬到了巷口, 卻看到了閑云坊門口燈籠下,一位青衣女子正手里提著燈籠,仰著頭與騎在馬上的許莼說話。
那女子大約二十多歲, 仍是未成婚的發髻,顯然和許莼極熟稔, 青緞窄袖衣裙,式樣簡單卻料子華貴, 發上只簪了一支銀簪, 腰間垂著一串青玉雕成的銅錢串樣。
許莼低頭看著她也滿臉笑容, 一直不知在說什么話, 身旁是春溪和夏潮跟著, 也都面帶微笑,是一個愉快的氛圍。
謝翊靜靜看了一會兒,他倒是知道許莼這天真爛漫,并無矯飾,他和自己說喜歡男的,就必不會和女子有什么曖昧。
但是。
謝翊騎在馬上,看著許莼蓬勃笑容,明亮雙眼,心想著,這樣意氣風發的人,沒有人不喜歡吧?他是可以有著很好很好的未來的,只要有人好好護他一路。
他沒有出去,只看著許莼終于和那女子說完話,這才離開。他靜靜的站在黑暗中并不向前,直到許莼一行消失在夜色中,那女子也在小丫鬟的陪同下走了進去。
京城的夜很黑,他喜歡這種無人認識自己,一個人在夜色中騎馬的習慣,不知不覺走到夜市里。端午將至,兩邊還有些人賣著冰飲和甜水,吆喝著,這是眾臣們歌頌的太平盛世,自幼太傅就帶著他站在宮中會賓樓上往下看京城風物,告訴他這是他的子民,他的天下,他的責任。
所有人都教他做一個好皇帝,無論出于什么目的。卻沒有人教他,作為一個男人,有心儀之人時應該如何做。
因為帝皇無私。
《尚書》言:無偏無黨,王道蕩蕩。無偏無私,遵王之義。
春夏之交,風有些涼。他慢慢縱著馬,穿過人流,往宮苑回去,卻忽然聽到湖邊又傳來了馬蹄聲。
他收住了馬韁控著馬停在道旁,心中似有預感抬頭看去。果然。馬越來越近,看到正騎馬奔馳過來的許莼,騎在馬上看到他兩眼發亮:“九哥!”
“我聽盛老六說你來找過我又去閑云坊了,想來咱們走岔了路,我連忙又掉頭。”
少年滿頭大汗,卻雙眼燦然若星,看著他充滿了傾慕。
謝翊無法形容那看到許莼向他奔來的喜悅。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怦然跳動,很明確地知道那不是一個皇帝應該有的感情,他也非常明確知道自己絕對不愿意眼前這個少年娶妻納妾。
他笑著道:“在湖邊走了走馬,難得這般夜色,不如你也陪我走一走。”
許莼興致勃勃:“好。”
謝翊問:“你去閑云坊做什么?晚上書坊不是都歇業的嗎?”
許莼一邊控著馬一邊眉飛色舞道:“我娘給了我個大掌柜呢,那可是她特別得用的人,給了我用,我可省心多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