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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久不見,之前對九哥那敬畏之心又占了上風,他自卑自厭的心起了,心想九哥性情高潔,無端消失的那本畫本,恐怕已被九哥嫌惡地燒掉了,只是為了還自己那救治之功,周全自己面子,容忍著罷了,這些日子漸漸疏遠,恐正是應有之義,自己還恬不知恥去打擾就有些不自量力了。
謝翊忙于春闈和政事,一時也不太注意,等到會試結束,大臣們開始閱卷,而他也難得地有了一絲閑暇,這才忽然想起來好像好幾日沒看到有功課疑問送來了。
他便找了蘇槐問,蘇槐回話道:“這幾日沒見功課送來,問過六順那邊,說沒看到送來。以找冬海拿藥的名義打聽了下,據說是入了太學功課緊張,課業很多,而且新認識了許多太學生,幾乎日日都收不少帖子,也不好都拒了,但不拒更麻煩,這家去了那家不去就得罪人了,因此竟忙得很。”
謝翊臉色淡了些,問道:“藥驗過了嗎?”
蘇槐道:“御藥房拿去后驗了好些日子,不踏實,又讓六順去多拿了些來驗。結果許世子以為是九爺要,干脆把方子都包了,連著一大匣子的成藥都送了過來。御藥房對著那方子也自己試著做了一批,仔細驗過了,確定無害,不會成癮。方子您要看看嗎?奴婢看了,多是石菖蒲、五味子和薄荷之類的提神增智藥材。”
謝翊看了看天色:“驗過就行,難得無事,朕出去走走。”
蘇槐連忙道:“我去叫方子興大人陪同。”
謝翊淡道:“他在外邊辦差呢,不必興師動眾,朕自騎馬后山湖邊走一圈就回。”
蘇槐聽到后山湖邊,便知是竹枝坊了,心領神會,下去安排內侍給陛下換衣裳不提。
作者有話說:
小劇場: 幼鱗:你我本無緣,全靠我砸錢~ 九哥:好個喜新厭舊的小紈绔。
第31章 夜談
雖然知道到了竹枝坊不一定能見到許莼, 但他也并不讓人提前去通知,只騎著馬溜溜達達到了后門,竹枝搖曳, 朱門斑駁。
謝翊在馬上拿著馬鞭垂下扣了叩門, 老仆聽到立刻過來開了門, 上來牽馬,眉花眼笑:“九爺來了?可用過飯沒?廚房有魚湯, 鮮得緊,給您下碗面?還有蔥燒蠶豆,新剝的嫩嫩的春蠶豆, 配點甜釀黃酒, 香啊。”
謝翊一笑, 忽然對這市井煙火有了些親近, 仿佛自己真是遠游歸來的游子,進門先問吃了沒,一碗熱湯慰腸胃, 這就是百姓家居嗎?
他道:“我用過了,你家少爺呢?出去了嗎?”
盛老六道:“您來得巧,前些日子天天都出去應酬。今兒少爺得了一套寶船, 愛不釋手,在樓上玩著呢, 飯都不想吃,正好九爺來了, 一起開飯罷。”
這個點還沒用飯?謝翊看了看天色:“可不能隨著你們少爺胡來, 用餐還要定時才好。”
盛老六道:“嗨我們少爺就是那孩子脾氣, 好一陣壞一陣的。誰敢管他呢, 他考上了太學, 太太高興得賞了三天的席!現在他就是太太心頭寶呢。沒事兒廚房都熱著菜,他還是心里有個分寸的,餓了自己就下來摸去廚房找吃的了。”
謝翊便道:“擺飯吧,我陪他用。”
盛老六笑得皺紋都散開了:“這就叫老婆子安排。”一邊說著一邊指著二樓最右邊的房間:“九爺自己上去吧,春溪他們出去辦差去了,送禮的送禮,回帖的回帖,還有國公府那邊也絡繹不絕天天來人找,入了太學事就是多。不過少爺之前說過你來就開門不必讓你等候的。”
盛老六一路絮絮叨叨去了后廚,謝翊看樓里果然靜悄悄的,幾個書童也沒在伺候,想來辦別的差使去了。
軟底靴走在木樓板上悄然無聲,他一路上了二樓進了最右邊的房間,看到這房間十分寬敞明亮,四壁搭著架子,架子上林林總總擺著不少木雕、珊瑚等物,其中木制的寶船不少。看出來這是許莼玩樂消遣的地方了。
許莼正趴在一個巨大的扁圓長缸旁,身上只穿著家常紗袍,正全神貫注凝視著水面上的一套小木船,那一套海船竟然會自行開船,威風凜凜在水面行進,船尾波紋泛起,浪花翻涌。
許莼伸著手指去撈了一只船起來,伸手要去擰發條,忽然感覺到門口有人,猛一抬頭看到謝翊進來,又驚又喜:“九哥?”
謝翊莞爾一笑:“玩什么呢?”還以為他不是刻苦學習就是在熱衷于交游赴宴,卻原來一個人悄悄在這里玩,簡直如孩童一般心性未泯。
許莼手里尚且握著濕淋淋的船,面色漲紅,仿佛被嚴師抓到了貪玩懈怠,訥訥道:“九哥,我就今兒剛得了一套船,平日不這樣的。”
謝翊道:“我又不是你先生,不必緊張成這般,我也是左右無事出來逛逛,路過你這里進來看看你罷了。”
謝翊低頭去看許莼那套船:“做得甚是精巧,能自己走的?”
許莼松了一口氣,舉起那船:“嗯,這里用牛皮筋繃上了,轉著就能上發條,然后這個槳就會轉起來,然后船就能行進了。”
謝翊頗為認真看了一會兒,自己試著也裝了上去放入水面,果然突突突動起來。
謝翊道:“還挺有意思的,哪里制的?”倒比工部那些造得精巧些。
許莼道:“閩州那邊我外祖父家開了個船廠,就只修給自家用的,小時候我回外祖父家,看到表哥有這小船玩,很是喜歡,后來每年船廠造了新船,就做一套小船送來給我玩。”
謝翊看了眼博物架上的船:“就是那些嗎?都是柚木制的吧?”
許莼道:“對。”
謝翊走過去看了看,有一組小帆船通體潔白,十分醒目,許莼連忙過去給他介紹,如數家珍:“這叫白鵠號,是我起的名字,這船不大,快而靈便不能出遠洋,只能在近海航行,大概能載二十人……長九十尺,寬二十尺,吃水三尺。這種小船載客好使。”
“這叫四海號,是外祖父家最老的遠航用的船了,盛家先祖造的,如今停著沒有遠航了,只在港口留著咱們瞻仰緬懷先祖。”
“這叫金鱗號,是我出生那年外祖父命人做的船,十八年啦,現在都還在遠航呢,這是條大船,長一百八十五尺,寬三十尺,吃水八尺,船上出海一次能載上百人,您看,這里還有炮臺,這是預防著遇上海盜的。不過海盜看到是盛家的船一般不上前滋擾,知道打不過。”
謝翊拿了一只船起來摸了下底:“海船都是尖底的?”
許莼道:“是,海船怕淺不怕深呢,尖底才好行遠。”-
謝翊放回船去,心中想著原本還在考慮修船政局,選址是在津還是在閩,如今看來在閩地恐怕能省好些力氣——船政學堂、水軍學院,都合該一并辦起來,但都非一日之功。
不過,他看了眼許莼兩眼亮晶晶,耳根尚且還有些紅暈,但神姿煥發,顯然得意非凡,他心想,還需要點時間等一等這孩子長到能主政一方……而且孤掌難鳴,瓊山先生不就是勢單力薄嗎?這幾年得好好挑一些實干的大臣出來,做些鋪墊。
許莼意識到他目光一直凝視著他,轉頭看著他有些不好意思:“九哥會不會覺得不感興趣?”
謝翊道:“不會,很有意思。我只是在想,前些天你給我寫信,說現在太學里頭學的《大學衍義》吧?
許莼道:“是的,多謝九哥之前給我講過《大學》,如今學起來倒不是很吃力。”
謝翊微一點頭:“我是覺得,你既然對這海船海運如此感興趣,應當也讀一下丘濬的《大學衍義補》。”
許莼立刻道:“好,這些天都還在看九哥給我的卓吾先生的書呢,我這就讓春溪他們去幫我找去。”
謝翊點頭:“一時半會是讀不完的,那里頭有興海漕的觀點,依稀記得是《制國用》下的細目《漕挽之宜》,你可著重找來讀一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