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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莼點頭:“我收有他一副《仕女圖》,極好的,九哥若是有興趣我們回去了可以賞一賞。”
謝翊看下面戲臺子上歌舞撤了,幕布落下,過了一會兒鼓樂齊奏,幕布拉起,一個青袍書生擺著扇子出場,果然風神俊秀,顧盼含情:
“滿天星當不了月兒亮……金風起,透紗窗,檐前鐵馬響叮當。”(注:網轉戲詞)
謝翊便問:“有戲本子能看看嗎?”
許莼連忙吩咐春潮:“讓人把戲本子送上來給九哥看,挑字大一些的,莫傷了眼睛。”一邊看著茶上來,許莼連忙親自拿了茶壺給謝翊斟茶。
謝翊看茶里浮著烏梅,喝了兩口問道:“放了肉桂?”
許莼正盯著他看,笑道:“是鳳凰單叢,自帶的香,然后調茶的時候額外加了一點兒肉桂和烏梅,周大夫說是補陽氣,生津液,香氣很特別吧?九哥喜歡喝熟茶吧?而且九哥特別喜歡天然的花、果、茶香味,不喜歡點的香,我說得對不對?”他說完笑得雙目閃動,一副討賞的樣子。
謝翊一怔,他這些日子養病,并沒有在茶水和吃食上表現出特別的喜好,上什么茶他都喝。對方是怎么看出來的?所以那些蘭花,也不是意外了,是刻意送進來的?還有之前從沒斷過的佛手……但可從來沒誰敢在皇帝跟前詢問皇帝喜好的,那可是窺伺帝蹤的大罪。
許莼替他又斟了點茶,沾沾自喜自己揭了謎底:“九哥遇到不喜歡的口味,喝茶喝湯就會很快,若是喜歡的,就會慢一些。這里的肉燕做得肉皮極薄,湯又鮮,九哥一會兒嘗一嘗,一定喜歡。”
謝翊不說話,只拿了那戲本子過來看,許莼沒得到回答也不覺得窘迫,只拿了只柚子來親自拿了銀匕剝了,柚子肉掏了放在謝翊手邊的碟子上,又去剝松子。謝翊看果然也都是自己喜好吃的,有些吃驚,卻實不明白許莼在這短短十幾日內如何看出來的,僅僅只憑吃飯時的快慢,不至于能到此,只能說對方確實十分關注自己的細微舉動。
謝翊不再理他,專心看著下面的戲,不一會兒居然看進去了,唐伯虎三笑見秋香,風流才子放浪荒誕,喬裝至宦家賣身為奴,清俊書生換了青衣,與那眉目秀艷,體態綽約的青衣小鬟妮妮儂儂,待看到唐伯虎驚嘆“何物女子于塵埃中識名士耶!”已忍不住笑了出來,果然是這紈绔少年的喜歡看的戲目無疑了。
許莼其實之前并沒有看完這出戲,忽然聽到這一句,竟如此巧合與適才謝翊調侃自己巨眼風塵識英雄的話相同,一時面紅耳赤,坐立難安。
好在謝翊適才已暗自反省自身,又給許莼道了歉,自不會再這上頭繼續指摘,只是心中想著,這少年既好救風塵,稚子持重金,若是遇上貪婪無德之人,總要被算計,也沒有個靠譜長輩教引他,少不得花些心思扳一扳他,也算報償他這些日子救駕大功。
第19章 教導
抱著要好好教導許莼心思的謝翊一邊看著戲,一邊開始閑談:“六如居士,你可知道是哪六如?”
許莼:“……”他只仿佛回到了私塾課堂,被先生忽然抽答功課,目瞪口呆,無法可答。
謝翊慢慢教他:“《金剛經》上說:一切有為法﹐如夢﹑幻﹑泡﹑影﹐如露亦如電﹐應作如是觀。因此唐伯虎這‘六如’,便是從這上頭來,如夢,如幻,如泡,如影,如露,如電。”
許莼恍然:“原來如此,多謝九哥教我。”
謝翊卻又耐心道:“你看,唐伯虎當時屢遭失意,被卷入科場舞弊、藩王造反這些案子上,境遇坎坷,半生凄涼,因此他自號六如,萬物皆為此短暫易逝之物,原就是消極避世之意。再讀他寫的詩,比如‘但愿老死花酒間,不愿鞠躬車馬前’,比如‘和詩三十愁千萬,腸斷春風誰得知’多為厭世傷神之作,看他性情又十分傲岸不平,你覺得他會為了個奴婢一笑,便隱姓賣身,小意溫存,求美娶婢嗎?”
許莼:“……”九哥好認真,他當然知道戲本子上都是編的,但他看著謝翊耐心盯著他,一雙漆黑眸子剛剛治好,清姿無雙,不管他說什么,那都是在關心自己,他一身骨頭都輕了,只連連附和:“九哥說得極是。”
謝翊道:“你只看他畫美人綺麗風流,看到卻看不到他心中塊壘,悵然神傷,須知人生畢竟不是那戲本子,只看個熱鬧便可,萬不可真將那戲本子話本上寫的故事都當真了,你看這戲臺上才子佳人、帝王將相,貪嗔癡戀,聚散離合,可不正是如夢似幻,如露如電?”
許莼:“九哥教導得是。”心中卻想著,九哥果然心中不快活。人人看戲只想到熱鬧開心,九哥只看到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只想到六如居士那些境遇坎坷,怕不是也是自己心中塊壘難消,半生悵然,得找個什么法子讓九哥開心起來呢。調馬射雕,尋芳踏春,倒也得花些心思才好。
謝翊不知許莼心中卻是想著他的郁癥,看他受教,滿意點頭,又問他:“這戲園子是你開的?國公府同意?”
許莼連忙搖頭:“家里不知道,我外公那邊的規矩,盛家十二歲就開始拿錢試著做生意,我也是試試手開著玩,當時就想著開個戲園子,看戲方便,想看什么就找戲班子來演。開書坊也是為著喜歡看話本……”他聲音有些低下來,覺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謝翊點頭:“你年少就擅于經營,這是好事,只是京里權貴輕賤于此道,你自己知道不要聲張便好。父在子不立,若是拿你私下置產的事來說話,你是占不住理的。須得仔細。”
許莼看謝翊待他寬容,心下越發高興:“我以為九哥要嫌我行這商賈之道,是個大俗人呢。”
謝翊道:“俗不俗倒不是看這個。”那十萬兩銀子可幫了大忙,工部那邊大船修起來了,工部尚書仿佛都年輕了幾歲,上朝走路都帶風,面君也振奮精神,忠心仿佛都多了幾分。
若是戶部有這樣擅經營實務的人在,他哪會這么捉襟見肘?俗的不是錢,這孩子雖然糊涂,卻可一點兒不俗,待人以誠,行事頗有俠風,只需要有人替他把一把方向。
他心中存了這點想法,不由上下打量了下許莼,靖國公世子的話……去戶部補個主事,問題不大,就只是到底還是年少了些,真進了官場沒人護著,這樣性情,很快就被人算計得骨頭都不剩。看起來四書五經也不扎實,學問不大通,若是好好請個師父教上幾年……
他心中想著,許莼卻看時間要到了午時,連忙讓人送了肉燕上來,謝翊看那金黃湯底鮮香撲鼻,雪白肉燕在里頭剔透可愛,果然是自己會喜歡的口味,又有蜜煎的熊掌切了片與參片鹿茸蒸了來,知道這還是補身的食膳,這幾日在許莼這里的衣食住,比他在宮里一年用的貢品還多,倒也算的是個笑話。
聽了戲吃了豐富的午餐,許莼又陪著謝翊回去,看著他吃藥后,謝翊才又想起來什么一般:“上次你讀史讀到哪里了……”
許莼連忙道:“你如今眼睛不好……”
謝翊道:“正是眼睛不好,才需要你讀一讀。”
許莼:“……”
謝翊眼睛里帶了些笑意:“我好些日子沒讀《大學》了,勞煩你給我讀讀吧。”
許莼心里想著他明明都背得,但是還是認命的起身出去找了本《大學》回來,坐在那里開始讀起來:“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謝翊閉著眼睛聽著,睫毛密密覆著,面容仿佛玉雕也似,許莼一邊讀著一邊偷眼覷他,眼神流連在他高高的鼻梁,薄薄的唇,偶爾上下滾動的咽喉,一時又有些心猿意馬,這書讀起來也沒那么不情愿了。
謝翊闔著眼睛卻忽然開口問:“‘此謂誠于中,形于外,故君子必慎其獨也’這句何解?”
許莼:“……”果然是要考問的,他就知道逃不過,得虧他剛才抓緊在外面等書的時候抓緊看了幾頁《大學》釋義。
他磕磕巴巴揀了那本心與著相,心物一體,知行合一的釋義說了幾句,其實自己都有些一知半解,不過是適才硬背了幾句,謝翊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道:“你本心難得赤誠,這段應好好體會——你習的應當是心學一派的釋義,這也是如今大儒們多推崇的,可且學著。”
許莼汗出如漿,又結結巴巴認認真真將整篇《大學》讀完,身上已出了一背汗,謝翊道:“不錯,還有哪一句不明白的嗎?”
許莼待要不說,又怕謝翊問,只好硬著頭皮揀了幾句問,沒想到謝翊耐心地給他講了一遍,又問了幾句,索性給他通講了一遍,然后才道:“你回去背一背,明兒背給我聽聽。”
許莼:“……”
謝翊道:“正好也看看你的字,明兒你默寫吧。”
許莼偷偷看了謝翊幾眼,謝翊看著他很是坦然:“怎么,不愿意?你才十八歲,讀書明理這道理不用給你說了吧?”
許莼連忙道:“九哥能教我,我心里可開心呢。九哥您先歇著,我回國公府有點兒小事,晚上一定把書給背了。”
謝翊看他表情,倒不太像勉強,心中不由納罕,但還是揮手令他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