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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莼臉上蒼白,但聲音卻還努力仿若無事:“賀蘭公子你別擔心,周大夫是世代行醫的。蛇毒他常醫治的,他說沒事就一定沒事。”
謝翊十分沉靜,雙目微闔,倒沒有一般病人驟然失明的慌亂感,只道:“好。”
周彪便出去命人調外敷眼睛的藥,許莼握著謝翊的手小心翼翼道:“你餓嗎?想吃什么?我讓人煮肉粥給你,對了你別太擔憂,昨晚下了大雪,你那些墮馬的痕跡都被雪蓋了,同安堂也是我外公家開的,我已吩咐下去封口,誰來打探都不許泄漏你在我這里的消息,你且安心休養。”
謝翊聽他安排得妥當,到有些意外這紈绔的心細如發,微一點頭:“多謝你。”
許莼看他睫毛低垂,面容似冰雪一般,早已看呆了,笨嘴笨舌道:“沒事……賀蘭公子您安心養傷,什么都不用擔心……”
謝翊道:“叫我九哥就好。”
許莼:“啊……你排行第九嗎?”他忽然恨不得咬掉自己舌頭,想起賀蘭家是全族被問罪流放殺頭的,連忙道:“好,那我就叫你九哥了。”
謝翊低頭仿佛沉思著什么,外面冬海捧了藥進來:“藥調好了,賀蘭公子,我為您敷藥。”
許莼連忙道:“以后就叫九公子。”
冬海道:“是,我來為九公子敷藥。”
許莼扶著謝翊躺下,冬海將那厚厚的半綠透明的藥膏往謝翊眼睛上厚厚涂了一層,又拿了紗布來將謝翊眼睛纏上,一邊道:“別太擔心,毒素侵入不深,我師父說根據經驗都能恢復,這藥膏是五倍子、大青葉、黃連、黃柏、木香、白芷調了珍珠粉等做的,清熱解毒,消腫的,效用極好的。”
謝翊記得這個叫冬海的小廝之前都是沉默寡言的,如今說起醫理藥物來一套一套,再想起昨夜忙亂之中那個春溪小廝力大無比,之前秋湖的則是伶俐機變,許小公爺身邊這幾個小廝,倒是都是一等一的人才。
許莼看紗布纏好,又出去命人端了鴨肉粥來給他,慢慢拿了勺子喂他,一邊道:“是將整只鴨和溪螺、金絲蓮燉了湯,再把鴨瘦肉都撕成絲,與熬成綠豆沙、粳米調了鴨肉粥,很鮮美的,我剛才也喝了一碗,清熱解毒,又能給你恢復些元氣。”
謝翊張口吃了,果然覺得粥羹軟滑鮮美,他確實咽喉腫痛,口舌澀結,并沒有什么胃口,但還是強撐著將那碗鴨肉粥喝完,許莼便輕聲和他說讓他休息,謝翊卻道:“有件事還要麻煩你。”
許莼連忙道:“九哥請說。”
謝翊雖然眼睛看不見,卻依然能想象許莼現在是怎么樣一雙眼睛在熱切專注地看著他,圓而亮的琥珀色眼睛,眼尾微微翹起,眼皮褶很深,看得出受到南方母親的長相影響很深,他盯著人看的時候,會讓人覺得他實在是非常專注和有精神,像是一只貓兒。
謝翊慢慢道:“我倉促出來,身邊人恐怕倉皇,但仇家勢大,上次和我一起來過你這里的,有個是在禁衛里當差的,叫方子興,你找個機靈點的小廝,秋湖就不錯,他見過秋湖也認得。去燈草兒巷第三戶姓蘇的人家那里,說是要找方子興,等他來了,就說我在你這里做客,請他和蘇管家配合,穩定府里的局面……對外就說我騎馬受了風寒,臥病休養,不見外客。”
許莼連忙道:“好,你放心,一定給你辦好了,只是要有個什么信物不?”
謝翊想了下從腰側摘下了個麒麟玉佩:“拿這個給他。”
許莼接過來,看謝翊蒼白的臉和微微帶著青色的薄唇,心里又敬佩他生死關頭、猝然失明,依然冷靜沉穩,又憐惜他,拿了錦被過來替他蓋好了,低聲道:“我派人去辦,你好好歇息,屋里一直都有人服侍,就春夏秋冬他們幾個,你都認得,有什么需要只管開口。”
謝翊輕輕嗯了聲,他其實疲累之極,思維已有些渙散,想要沉入睡眠,但始終溫文有禮,許莼戀戀看了他幾眼,才悄悄退出來,過來吩咐了秋湖去辦事,又吩咐四個書童這些日子都在這邊伺候著。
他心里惦念著,先回了公府向祖母、爹娘請安,只假裝說與朋友約了吃席,借口著又要外宿。他手頭散漫,原本這京里就有不少紈绔和他一塊兒玩耍的,大節下無人拘束,越發興頭了。靖國公府上門房收的帖子無數。便連靖國公本人都不如他受歡迎,畢竟哪家紈绔背后都議論著,靖國公本人沒啥錢,還得從夫人手里討月銀,但靖國公世子可就不一樣了。
靖國公酸溜溜的,見到了他還要擺起父親架子批他幾句:“且少和那些沒出息的狐朋狗友廝混,還當結交些正經人,前途才好打算。”
他滿嘴應了,把書坊那邊收上來的一塊雞血石孝敬了老爹:“下邊伙計剛收上來的,我看爹應該喜歡,給您拿著。”
靖國公一看那精美嵌著螺鈿的盒子,心下就滿意了:“正要找一塊好些的料子刻個章。”又叮囑了他幾句才放了他走。
老太太那邊平日再不管他在外邊吃席的,但此時倒是提醒他道:“門房上送來的帖子我都看過了,倒是順親王世子開的賞雪文會,居然給你下了帖子。你不可怠慢了,順親王妃林氏,正是國子監林祭酒的女兒,因此這文會定然京里有些才學的公子哥兒都會去,你去的時候帶上菰哥兒,他也能幫你應答一下。”
許莼隨口答應著,叫夏潮去取帖子看時間,和一旁的許菰道:“那到了日子我和大哥哥一起去。”
許菰只沉靜做了個揖,老太太卻道:“倉促之間也來不及做什么新衣物了,好在新年也剛做過衣裳。只在佩戴上,老二媳婦,你且上點心,不要出去丟了我們家的臉,我們這等人家,便是出去的管家,也得體體面面的。”
盛氏本來就在下邊伺候著,此時也只微微躬身道:“媳婦知道了。”
許莼滿心只想著謝翊,對這些全不在意,走出來卻又在房里亂翻了一會子,將平日里房里備著的好藥都找個包袱裝了,這才一溜煙又離了府回了竹枝坊。
第12章 安排
秋湖到了燈草兒巷,按指示數了第三家問了果然姓蘇的人家,去敲了敲門,過了一會兒一個童兒出來應門,看著訓練有素,作揖問道:“我家主人不在,請問哪位有事,請先下帖兒,我家主人說了會一一答復。”
秋湖將匣子遞了進去:“受人所邀,來尋一位方子興大人,還請轉告,事情重要,小子在此立等答復。”
那童兒顯然有些迷惑,但仍然是接了過去,又問了方子興三字如何寫,這才關了門進去。
童兒走進去,正看到蘇槐坐在里頭喝茶,看到童兒捧了匣子過來,問道:“又是誰家的拜帖?”
童兒道:“義父,是一家小廝送來的,說是要見方子興,看著像是商戶人家的。”
蘇槐一怔,接過那個匣子打開,看到里頭的麒麟玉佩,臉上微變,將那玉佩握緊在手里,道:“那個小廝呢?”
童兒道:“還在門口等著答復。”
蘇槐道:“立刻請進來到書房里讓他吃點糖果,然后立刻派人去叫方子興過來,方家老爺子病了,方子興前兒才告的假。”想到此處他忽然又微微皺起眉來,又道:“派人去宮里問問趙四德,皇上如今在做什么。”
方子興沒到,宮里打探消息的人先到了:“四德哥哥說,昨夜皇上騎馬后便出了宮,御馬監那邊伺候的內侍傳話說皇上交代了有些事出宮,并未回來。”
蘇槐臉色微變:“趙四德這混賬,皇上連夜出宮,竟也沒讓人來立刻通報與我,哪個侍衛跟著的也沒打聽清楚,竟是白白教他一回!”他起身又催問:“方子興來了沒?”
童兒道:“還沒有。”
蘇槐想了下又道:“回去讓趙四德打聽清楚,哪位侍衛陪同皇上出宮的,另外再打聽太后在做什么。”
小童應聲又跑了出去。
過了一會兒方子興來了,蘇槐先接了他低聲便往里頭走邊低聲說了事情,給他看了那玉佩,又和方子興道:“這玉佩確然是陛下佩戴的,在我休假之時你偏偏家里有事請假,皇上身邊你我都不在,又有人遞來皇上身邊的東西,此事甚為蹊蹺,他既指名要見你,你且出面,我在后頭看著照應。”
方子興愣了下:“蘇公公是覺得,我家老太爺病是被人算計?”
蘇槐道:“說句不好聽的話,你家老太爺上了年紀,想要老人家病,那太容易了,我隨便想想都有幾個法子……你且先去問問那童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