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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去的江克遠面部腫脹,泛著青紫,但看起來表情從容,遠沒有平時那副畏畏縮縮的模樣來得那么面目可憎。
而且……居然能在他臉上看出些許十幾年前的樣子。
江岌盯著他,回答警察的問題:“是。”
警察又看了一眼江岌,少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看上去近乎平靜。
見貫了太多對著親人尸體嚎哭的場面,警察幾乎有些訝異,但他沒說什么,遵照自己的職責向江岌闡述事實:
“今天凌晨五點,我們接到目擊人的電話,說看到有人在麓河河邊跳河。因為目擊者不會游泳,周圍又沒有其他人,就立刻報了警。警方趕到之后,花了六小時將尸體打撈上來,又經過一系列排查,最終確定了尸體的身份是江克遠。”
“還有,我們在尸體的隨身物品里發現了這個。”警察將一個透明的物證袋遞給江岌。
江岌接過來,那里面裝著的是一張巴掌大小的照片,因為被塑封過,即便經過了長時間的浸泡也沒有被損壞絲毫。
那是一張一家三口的合照,眉眼間透著意氣風發的江克遠,一只手摟著身旁溫婉而漂亮的妻子,另一只手抱著懷里與自己頗有幾分相像的兒子。
年輕的警察終于從少年滾動的喉結上捕捉到了情緒的波動——那是人在壓抑自己的情緒時才會做出的吞咽動作。
“我們已經查看過監控了,錄像很清晰,完全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性;我們在確認了他的身份后,調查到了一些他自殺的原因……”警察說到這里,頓了頓,似乎接下來的話讓他有些難以啟齒。
江岌看著那張照片,聲音又啞了幾分:“您說吧。”
“你父親在自殺前一天,在一個線下的賭博窩點里通宵賭博,輸光了身上的所有積蓄,大概有六萬多塊錢。據我們了解,他這幾年一直在打各種各樣的兼職散工,這六萬塊應該就是他所有的積蓄了……”警察說著,搖了搖頭,“辛辛苦苦攢下的錢,一夜之間全輸光,一般人都接受不了這樣的打擊。他自殺的原因,可能跟這件事有直接關系。”
江岌聽完他說的話,沉默了好一會兒.
再看向手里那張照片,他忽然極輕地冷笑了一聲。
警察看了一眼江岌,遞過來手中的文件和筆:“你看一下上面的信息吧,如果確認身份無誤,對死亡原因也沒有異議,就可以簽字了。”
江岌接過筆,看著文件的內容,那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,但它們卻不肯往他腦子里進,盯了片刻之后,他在那份文件的右下方潦草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殯儀館門口,秦青卓沒按照那警察說的,在休息區找位置坐下等候,他只是站在門口緩慢地踱步,時不時看向場館內部。
沒猜錯的話,那天傍晚被江岌毆打的那個男人就是他父親——他怎么會忽然死了?
還有,剛剛那討債的人說江岌“爹跑了、娘死了”,又是怎么回事,他媽媽難道也已經去世了?
確實,一直只看到江岌和江北在一起生活,不像是有人照顧的樣子。
秦青卓想著這些,聽到了殯儀館內部傳來的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見江岌隨警察走了出來。
江岌臉上仍舊沒什么表情,甚至比來時還要更平靜一些。
“……火化的時間你就自己聯系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吧,不過殯儀館存放尸體也是有時限的,不要拖太長時間,盡快把你爸的后事料理一下吧,節哀順變。”警察抬手拍了拍江岌的后背,走近了,他朝秦青卓點了點頭。
江岌則沒看秦青卓,微垂著頭,自顧自地走出了殯儀館。
秦青卓抬步跟上他,有些遲疑地問:“江岌,你父親他……?”
“畏罪自殺,”江岌把語氣放得很輕松,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,“挺好的。”
麻三幾個人一直等在附近,遠遠觀望著情況,見江岌出來,試探性地詢問:“你爸他怎么了,真死了?”
“死了,自殺,尸體就躺在里面,”江岌朝場館內偏了偏頭,“不信的話,自己進去看。”
“哦。”麻三有點驚訝,一時沒再說話,等到江岌往前走了一段,才又問了一句,“我們能進去看一眼嗎?”
江岌沒理他,繼續朝前走著。
看著江岌臉上掛著的無所謂卻又無端有些瘆人的表情,麻三覺得江岌沒有撒謊。
他沒再跟上來,討債的對象忽然死了,他做不了主,只能先回去跟雇傭他的債主商量之后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。
拉開車門坐進車里,秦青卓側過臉看向江岌,輕聲問:“回酒吧?”
江岌“嗯”了一聲。
秦青卓不知道此時此刻該怎么安慰江岌,他甚至不知道江岌經歷了什么,又在想些什么。
從他認識江岌開始,這少年就總是這樣,什么也不說,什么都悶在心里,對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主意,又對什么事情都無所謂似的。
譬如現在,江岌看向窗外,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,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也空蕩蕩的,一絲情緒都不剩下。
下午在籃球場上那難得的勝負欲消失得無影無蹤,那張臉上又明明白白地寫著“無所謂”,寫著“老子什么都不在乎”,寫著“走到哪兒就他媽算哪兒”。
盡管陪著江岌遭遇了“父親自殺”這樣的人生劇變,可秦青卓根本就搞不清楚,這劇變到底在江岌的人生中占有怎樣的分量,而江岌也沒有絲毫向他敞開心扉談談這一切的想法。
或許說出來會好一點,一個人總將心事悶在心里,會被自己慪出內傷的。
“江岌,”秦青卓斟酌著開了口,“跟我說說你爸的事情吧。”
“沒什么可說的。” 江岌只是這樣敷衍了他一句,除此之外,再無其他話。
秦青卓便沒再問下去。
車子開到了紅麓酒吧門口,秦青卓看見江岌的手按到了車門的把手上。
江岌什么事都不說,但有些事情他不能不過問,比如尸體的火化,比如葬禮,他作為一個大人,處理這種事情總比一個孩子要更有經驗。
他再次開了口:“江岌,你爸的后事……你打算怎么處理?”
“他的后事,跟我有什么關系?”江岌似乎不想談這事,撂下這句話,推開車門下了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