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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笛剛探出半顆腦袋,便對上一道凜冽視線。
兩道視線分毫不讓地凝著對方。
沉默間,灌風的廊廡外,霎時,一場大雪紛然而至。
上京每年隆冬都下雪,蕭笛對這些沒什么興趣,瞧都不愿瞧一眼,但男人身后飛掠一角雪色裙袂,蕭笛烏沉沉的眼睛登時雪亮,提著小短腿便朝門里闖。
一副軟軟的嗓音往里喚著:“娘親……”
玉姝正匍在床榻間往里摸索昨夜掉落的簪子,甫一聽見這道聲音,她目色微忡地折身望去,門外風雪簌簌刮著,蕭笛雪頰通紅,烏眸浸淚,可憐巴巴地踮腳往里望。
“阿娘……”
一聲接一聲,玉姝整顆心都快要喊化了。
指尖突地觸到一角尖銳,她抽出手將一頭青絲松松挽起,繼而提步上前,走向蕭笛,半蹲下身子,溫溫柔柔的與她平視。
蕭笛早慧,從未這般奶聲奶氣地求人要抱。
此刻,她張開兩條手臂,甕聲甕氣地跌進玉姝懷中,雙臂瞬時就掛在她脖間不動了。
“娘親,抱抱阿笛……”
一顆小腦袋埋在她身前磨蹭著,趁著玉姝拍背撫慰她時,蕭笛抬睫覷了眼蕭淮止。
廊道風雪卷著,玉姝摸著孩子身上不算厚實的小襖,趕忙將人抱起轉身走入屋中,懷中團子有了阿娘愛護,此刻更是沒了骨頭般一直縮在她懷里。
樓中小廝將熱水送來,玉姝盥洗,蕭笛便守在她腿邊望著,母女二人好似目光一刻也不能離開對方,你望我,我望你。
身后濯手的男人漆眸暗了暗,拿著棉巾將水漬擦干。
“阿娘,疼……”
玉姝盥洗好轉身時,身后團子正好撞上一側木柱,眼眶瞬時就紅透了,白乎乎的小手捂著額頭,滿臉委屈。
蕭淮止眉心猛地一跳,那柱子怕是擦都沒擦到她……
“蕭笛。”
正互相抱著的母女二人動作一頓,循聲看向語氣低沉的男人。
目光幾乎齊齊射來。
蕭淮止眉目冷沉著,睨著與他視線沖撞的團子,警告道:“別累著你母親。”
重逢以來蕭淮止如何管束女兒的,玉姝一直看在眼底,此刻又聞他話中冷厲,玉姝細眉一蹙,低眸去察女兒神情。
“爹爹,阿笛知道錯了……”蕭笛頓時勾下頭,低低認錯。
玉姝心下不忍,抬首對上蕭淮止沉暗的眸,聲音泠泠:“阿笛還小,還望將軍有時多予她幾分耐心。”
話落,衣衽便被小手攥住,蕭笛挪著身子與她緊貼。
“娘親是不是不要阿笛了?”
面對孩子這樣的問題,玉姝哪里能作出回答。
她說和離說得決絕,卻未來得及想起女兒,如今……
躊躇兩難間,廊間布膳的小廝叩響了房門。
青州酒樓自比不了上京的御廚,蕭笛自幼刁食,許多東西都是不吃的,此刻一家三口靜坐桌前,玉姝與蕭淮止便瞧著她用勺子將碗中已舀得所剩無幾……
一口都沒吃進肚子里。
玉姝不忍責怪女兒,便將目光投向蕭淮止。
“不必管她,餓了便知錯了。”他淡聲。
對于蕭笛的這些行為,蕭淮止顯然是不慣著的,他自幼時為活命而勤學苦練,少時若犯一點錯,便會被李祁年罰至佛堂跪著,稍多錯幾處,動輒便是挨上一頓抽打。
這一路的艱辛,他深記心中。
但玉姝不同,她生于安樂世間,曾有父母疼愛,后有長姐庇佑,哪里受過多少苦。
對于蕭笛,她自舍不得有半分苦楚。
蕭淮止并未察覺,低眸為她添菜,身旁半晌沒動靜,他才抬眼撞上玉姝此刻目光。
他微頓,沉聲應下:“我會對她耐心些。”
窗外簌雪紛落,暖意融融的屋內三人平靜地用完一頓早膳。
臨別在即,玉姝將斗篷系上,蕭笛便坐在圓凳上支頤看她,“阿娘,外頭很冷,你系緊一些。”
說著,她便跳下來,小腿噔噔跑到玉姝跟前,要她蹲下,自己便笨拙地為她將結打緊。
女兒窩著玉姝整顆心。
一時,她竟不知該如何分別,唇張了張,欲言又止,腦中一遍遍想著,她的那句是不是不要她了……
蕭笛曾與母親共用一個身體,又如此早慧,怎會不懂玉姝眼中黯然,忽然開口:“阿娘,你要走了嗎?讓我和爹爹送你好不好……”
進退維艱時,立在窗前的男人驀然抬眼,靜靜地看著她。
耳邊灌滿風雪聲,他眼底暗色流動,沉聲道:“下雪了,玉娘子,便再讓我送你一回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