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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昕不由得捏緊了折扇的玉骨,寬大的袖袍遮住了手背凸起的青筋。
禮儀嬤嬤續道:“等大婚那日小姐您蒙著蓋頭,會有喜婆子扶著您走路,一直送您到東園的流云院。之后除了洞房花燭只有您和大少爺兩人,剩下的,是拜堂還是合巹,都有人跟著您,不必擔心……”
禮儀嬤嬤的聲音忽然變得模糊起來,只有“拜堂”、“合巹”、“洞房花燭”……這些詞語變得無比刺耳。
這幾個詞像是什么了不得的養料,讓宋昕心底深處那顆名為“不甘”的種子,悄悄發了芽,隨后頑強地從堅硬的巖石內破壁而出。
長年的伴駕讓宋昕成為一個隱藏情緒的高手,此刻,他思緒游離在外,臉上卻依舊沉靜如水、穩重自持。
就算他遲遲沒讓唐姻起身,禮儀嬤嬤也只當三爺也沒這個經驗,輕輕咳嗽了一聲:“小姐,可以起了。我再教教二位送親的細節吧……”
唐姻會意,正打算起來,可精致的喜袍過于繁復,她一時不經意踩住了長長的裙擺,身子頓時失去平衡,朝前方銳利的桌角重重摔去。
宋昕回過神,不及深思,身體已經先于想法有了動作。
“小心——”
他離開座位伸出手,穩穩攥住大紅喜袍下的纖瘦手腕,淡淡的體溫夾隔著布料傳遞過來,讓他掌心燙得厲害。
鳳冠流蘇半遮著面,晃蕩朦朧,卻掩藏不住明艷動人的臉。
那雙杏眸在流蘇后影影綽綽,慌亂且澄媚,柔軟的唇瓣輕輕開合:“謝、謝表叔。”
四目交匯下,宋昕心底那根繃緊卻又不可名狀的弦,“砰”地一下被狠狠扯斷。
剎那間,他仿佛忽然明晰,自己所思、所想、所求的究竟是何。那些牽絆他數日,讓他寢食難安的心悸似乎也有了答案。
只是,這個答案,讓宋昕感覺自己罪惡無比。?
第20章 怦然
◎他心里無法平靜了。◎
扶穩唐姻后,宋昕迅速收回了手。
然而縱然掌心的溫度消失,有些想法一旦清晰,便再也無法揮散,只會愈加深刻。
就像是一點星火濺落草原,不斷向外燃燒,直至燎盡曠野。
好在宋昕將自己的情緒藏得很好,無人知曉他的內心,也無人覺得他的舉動有何不妥。
包括唐姻本人,也只把這當作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懷。
僅此而已。
一場虛驚過后,眾人離開了夜闌院,宋昕也返回了東園,他神色肅肅地踏著青石小階往回走。
眼底里是化不開的濃墨:“去書房,備紙墨。”
信鴻“噯”了一聲,緊跟上,到了書房內熟練地鋪開宣紙、研墨。
宋昕睨了一眼素白的宣紙,又道:“換正紅灑金的。”
唐姻與宋彥大婚,他不僅要為唐姻送嫁,宋老爺也央他寫一份賀辭,贈予一對新人。
他是光彩照人的當朝探花郎,是萬歲面前正當紅的角色,送出去的不僅僅是賀辭,更是一份體面。
宋昕文采斐然,書辭上表向來是他最擅長之事,然而他提筆舔了舔墨,腦子里卻空無一物,干干澀澀的,竟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。
“你先出去吧。”
這話自然是對信鴻說的,信鴻只當宋昕是想靜下心來,撂下墨碇退了出去。
宋昕將筆擱在筆架上,起身推開窗牖,一道清風拂面。
窗外的風景極好,山水溟蒙,寧靜悠然,一派江南清麗景色。
此處是雪蘭院乃至整個宋府視角最好之處,每當宋昕心緒繁雜他都會從這扇窗往外看看,看看上蒼賜予他的一方美景,心思自會平靜幾分。
站了一會,宋昕心緒緩和下來,又回到了桌案前,再度執起了筆。
一份質樸無華卻十分細膩的賀詞躍然紙上,字里行間的祝福至真至誠、動人心弦。
只是無人看得出,當狼毫筆尖經過那個熟悉的名字之時,無法明言的晦澀。
宋昕用黃花梨鎮紙將賀辭壓好,正晾著墨,信鴻在門外通報:“三爺,大夫人來雪蘭院了。”
宋昕隔門問道:“何事?”
信鴻道:“倒是沒說,不過看起來模樣挺焦急的。”
宋昕抖了抖袖袍,推開門:“走吧。”
到了雪蘭院前廳,大夫人皺眉坐在圈椅上,一手扶額,一個伺候她的小婢子正緩緩給她按揉太陽穴。
見宋昕到了,大夫人微微揮了揮手,示意婢子不必再按,站起身,面容焦慮:“三郎,你來了。”
宋昕微微欠身:“長嫂您坐,出了何事?”
大夫人坐了回去,愁色更濃,嘆氣道:“今日不是給兩個孩子量尺、試婚服嗎?姻兒那邊倒是順利,彥兒那邊,實在是一言難盡……”
大夫人緩緩道來,說今日量尺的裁縫也去了宋彥那邊,只是宋彥十分抗拒,不論怎么說都不許那些人近身。
裁縫們帶來的那些漂亮樣式的男子婚服,宋彥也不試,整個人冷冰冰的,仿佛誰敢上前一步,便要了誰的命,拒婚的態度明明白白的寫在臉上。
大夫人將這些事說與宋昕聽,隨后續道:“你長兄得知此事,又和彥兒大吵了一架,他擔心彥兒的行徑傳出去不好聽,總之自己也氣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