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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啊啊——!”
李清露猛地睜開眼,像一條魚一樣從床上彈了起來,大口喘著氣,仿佛還能感到夢里的疼痛。
那種疼痛十分真實,好像真的有東西扎在自己身上。她伸手摸了一下,發現自己的腦袋上有幾根銀針,人中上好像也有個針眼。鄭雨寒慢條斯理地把銀針從她頭上拔下來,道:“醒了?!?
云姝和朱劍屏在旁邊看著她,松了口氣。李清露意識到自己剛才是做了個噩夢,緊繃的身體松弛了下來。然而她想起自己睡著之前經歷的一切,整個人頓時又不好了。
滿地都是木頭眼珠在滴溜溜地打轉,外面電閃雷鳴,云山殿里黑漆漆的,徐懷山就坐在其中,毫不動容。那情形說是地獄也不為過,他卻如此坦然,仿佛已經適應了與之相處?;蛘哒f,他看到的世界比這還要可怕數倍。換成別人早就受不了了,他卻還撐著一口氣,不讓自己崩潰。
他還沒為鐘玉絡報仇,無論如何也不能倒下。就算再痛苦,他都要咬緊牙關撐下去。
那是地獄與人間交織的情形,如同在苦海中跋涉,不見邊際,沒有人能理解他的痛苦,也沒有人與他作伴。有時候他會安靜地看著周圍的一切,羨慕其他人正常的生活,卻無法融入進去。在別人的眼里,他是個怪異的人,然而只有身邊的人才知道,那已經是他能做到最好的樣子了。
這樣的日子,他過了整整三年。李清露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,不知道他是怎么熬過來的。她的身體止不住發抖,云姝過來抱住了她,輕聲道:“別怕,沒事了啊?!?
外頭的風雨已經停了,此時大約是亥時。床邊立著一盞燈,火光紅幽幽的,仍然不能驅散她內心的恐懼。
她昏過去之后,徐懷山也恢復了一點神志,讓人叫來了鄭雨寒和云姝。幾個人把她背回了月練營診治,免得徐懷山不知道什么時候犯病又嚇著她。
鄭雨寒把了脈,說沒什么大礙,就是受了點驚嚇。朱劍屏過去的時候,見滿地都是義眼,被雷電照的一閃一閃的,莫說嚇著小姑娘了,連他一個大男人見了都受不了。
他平和道:“一切恩愛會,無常難得久。生世多畏懼,命危于晨露。由愛故生憂,由愛故生怖。若離于愛者,無憂亦無怖?!?
他的聲音清潤,緩緩念出這段偈語,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。李清露聽著,心跳漸漸平穩下來,感覺好了一些。
朱劍屏道:“你是修道的,若是實在害怕,就想想你師父教你的經文。我不懂道教的東西,不過儒道釋本是一家,很多意思都是相通的?!?
李清露知道他是一番好意,點了點頭,心里卻覺得或許徐懷山更需要聽一聽經文。比起自己來說,他的內心才是一片昏天黑地,處于崩潰的邊緣。
她輕聲道:“他怎么樣?”
那幾人都有些意外,她被嚇成這樣,醒過來居然還想著徐懷山。云姝道:“教主沒事,是他讓我們來陪你的。他怕再嚇著你,不敢親自過來了。”
她轉身打開食盒,拿出了一個個小巧的盤盞,道:“他讓我帶些好吃的來給你,你餓不餓?”
徐懷山對女孩子是懂體貼的,但不多。畢竟一個憐香惜玉的人,不至于把身邊的姑娘嚇成這樣。
鄭雨寒開了個平驚悸的方子,讓云姝拿去熬藥。李清露抱著膝蓋縮在床上,十分不安。鄭雨寒道:“害怕么?”
李清露老實說:“一閉眼就害怕?!?
無量山陰沉沉的,八成是風水不好,誰來誰發瘋。鄭雨寒同情地看著她,讓這樣一個小姑娘貼身照顧徐懷山,整天一驚一乍的,瘋病不過到她身上才怪。
她道:“教主他……為什么刻那么多木球?”
鄭雨寒看了朱劍屏一眼,這算是他的私事,不知道當不當講。
李清露見他們都沉默著,好像是知道內情的。她道:“不能說么?”
朱劍屏道:“也不是不能說,就是怕你接受不了?!?
李清露已經被嚇成這樣了,若是不問清楚了,心里更有個疙瘩。她道:“你說吧,我能接受。”
既然她想聽,朱劍屏便扯了個凳子坐下了,緩緩道:“那不是木球,是他給鐘教主刻的義眼?!?
第二十七章
朱劍屏一想起鐘玉絡入殮時的情形, 心里就十分難過。她的離去對于周圍的人來說,是難以提及的痛。不光朱劍屏痛苦了許久,徐懷山更是失去了重要的親人。他刻那些木頭, 就是因為心中還有執念放不下。
朱劍屏道:“鐘教主的眼睛被屠烈剜去了, 懷山不想讓她肢體不全地下葬。但當時那一雙眼睛沒有刻好, 他一直很愧疚,總想刻一雙更好的給她?!?
他這么一說,徐懷山的行為倒顯得沒有那么瘋癲了。李清露覺得鐘玉絡的武功高強,不知道她怎么會年紀輕輕就過世。她追問道:“屠烈是誰?鐘姐姐又是怎么走的?”
朱劍屏想了想,道:“這事說來話長, 講完就到半夜了?!?
李清露剛從噩夢中驚醒,短時間內都不想睡覺了。桌上擺著一盞油燈,上頭覆著個雕花的琉璃防風罩子。火光被琉璃映得五光十色,照在人的臉上, 頗有些光怪陸離的氣氛。
她道:“我睡不著,想聽一聽?!?
朱劍屏捻著手里的折扇, 慢慢道:“好吧, 那就得從五年前說起了……老教主孫孤詣突然去世, 沒有留下讓誰繼任的遺囑。鐘教主便聯合了懷山, 以風息營的人做為后盾, 在靈堂上說老教主口諭, 讓她接任教主之位。當時雷霆營的營主屠烈心中不服, 覺得自己深受老教主的器重,他才應該當教主?!?
當時的情形,朱劍屏等人都親眼見過, 提起來仿佛還像是昨天的事。
他道:“屠烈外號下山虎, 性情十分兇猛,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,唯獨聽孫孤詣的話。他跟鐘教主在葬禮上打了一架,本來兩人的武功差不多。后來鐘教主使出了天罡無上真氣,這才戰勝了他。天罡無上真氣是業力司的不傳之秘,只有歷代教主才有資格修習。孫孤詣既然將此功傳授給了鐘教主,那便是認可了她做繼承人之意。教中的其他人這才服了氣,奉她做了教主?!?
李清露道:“那下山虎就老實了么?”
朱劍屏搖了搖頭,道:“怎么可能。屠烈仗著自己統率著雷霆營,人多勢眾,對鐘教主一直很不恭敬。后來年底述職的時候,他借酒撒瘋,說她是一介女流,不配統領業力司。鐘教主這次沒給他留面子,直接打斷了他兩根肋骨,將他關在了大牢里,以儆效尤?!?
李清露啊了一聲,道:“然后呢?”
朱劍屏道:“看守牢獄的人是屠烈的舊部,趁著半夜把他放了。屠烈心中含恨,潛回了雷霆營,帶著五百來個親兵半夜攻打云山殿。幸虧他手下的人并不都效忠于他,偷偷來報了信。徐懷山帶著風息營的兄弟們火速趕到了云山殿,來保護鐘教主?!?
他想起了當時的情形,皺起了眉頭?;鸢言谶h處涌動,兩撥人廝殺在一起,到處都是刀光,流出來的血把地都染紅了。
那一場內亂持續了大半夜,直到天明方歇。鄭雨寒對這件事的記憶也很深刻,他光是救治自己這邊的傷員,就花了半個月的功夫。
朱劍屏道:“屠烈眼看援兵越來越多,將他帶來的人都包圍了。他心知大勢已去,也顧不上兄弟義氣了,索性扔下了那些人,趁著夜色自己逃走了。”
屠烈雖然僥幸逃生,那些跟著他叛亂的人就沒有那么幸運了。云山殿前,遍地都是尸體,還有些被砍斷手腳的人,躺在地上痛呼哀嚎。
鐘玉絡動了真怒,讓人把那些叛徒抬到了刑場上,在他們身上灑了蜜糖,扔在太陽下暴曬。那些人的身上爬了密密麻麻的蟲子,傷口又癢又疼,哀嚎了數日才死去,凡是見過的人都忘不了那個情形。
朱劍屏不想嚇著李清露,隱去了這一部分沒說。他道:“屠烈離開無量山之后,投奔了金刀門。金刀門一向跟咱們是冤家對頭,他這一去,就是要跟咱們作對到底了。金刀門的主人姚長易十分賞識屠烈,給了他個堂主做。如今金刀門在長安的云雷堂便是他統領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