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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清露清楚自己在別人眼里大約跟妲己褒姒差不多,有點不自在。雖然他一直什么都沒說,但從他身邊人的態度就能看出來,徐懷山為了幫她確實費了不少力氣。她不但連累他的不少兄弟受了傷,也耽誤了他養病。
李清露知道自己欠他的,心里有點愧疚。她暗自想,若是以后他不欺負自己,她就好好地照顧他,陪著他把病治好,也算自己報答他的恩情了。
過了一炷香的功夫,鄭雨寒把針拔了下來。他開了藥,讓人熬了送過來,囑咐道:“立秋之前,教主都別再出去了,就在山里好生養病。”
徐懷山答應了,他針灸之后十分疲倦,倒頭就睡。李清露也沒什么事做,便在碧紗櫥后頭拿了個繡箍,做點針線活打發時間。
過了中午,天上聚起了一大片烏云,風漸漸大了起來。空氣里充滿了潮濕的氣息,要下雨了。
李清露放下繡箍,去關上了窗戶。外頭天陰著,屋里也暗沉沉的。徐懷山在睡夢里感到一陣涼意,雨腥氣撲面而來。遠處傳來一聲雷鳴,他想醒過來,卻又睜不開眼。
他昏昏沉沉的,也不知道身在何處。忽然間一道閃電照亮了天空,把烏云撕裂了一道口子。大雨噼里啪啦地傾瀉下來,落在他身上把衣裳染得通紅。
他伸出手,紅色的雨穿過他的指縫淌了下去——不是水,是血!
濃重的血腥氣包圍著他。徐懷山的頭上滲出了冷汗,下意識向后退去,可鋪天蓋地到處都是血雨,他能逃到哪里去?
血雨越下越大,很快就淹沒了他的膝蓋。徐懷山感到一陣毛骨悚然,覺得自己要淹死在這片血海里了。他拼命向前奔跑,血水翻涌著,在身后追逐著他。
徐懷山慌不擇路,跑進了一間屋子里,猛地關上了門,把洶涌的血水擋在了外面。
他拴上了門,血水從門縫里一點點地滲透進來,滴答、滴答、滴答——
紅色的水滴淌下來,落到地上沒有積成水洼,卻變成了一顆顆紅色的珠子,彈起來,又落下,滴溜溜的滾得滿地都是。
他心里一陣慌亂,連忙彎腰去撿,心想:“少了一顆就糟了!一顆也不能被人發現,都得撿回去!”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陷入了這種執著,卻只有一個念頭,絕對不能漏掉一顆。
九十六、九十七、九十八……他撿了九十九顆珠子,最后一顆被他指尖一碰,滴溜溜地滾進了床底下。
徐懷山想要快點離開這個地方,心中焦急不安。他把手伸進去摸,身子忽然一僵。他的胳膊被什么東西抓住了,那股力量極大,將他狠狠地往床底下拖去!
徐懷山被恐懼懾住了,連聲音都發不出來,身體已然被拽的趴在了地上。閃電驟然間照亮了屋子,也映出了床底下的情形。
孫孤詣就躺在床下,直勾勾地看著他,枯枝似的手緊緊地攥著他的胳膊。老頭兒的臉上帶著獰笑,皺紋都聚在了一起,陰森森地道:“還有一顆……在我這兒呢!”
徐懷山嚇壞了,拼命掙脫了他的鉗制,向后退去。他像一條魚一樣彈了一下,猛地醒了過來,大口地喘著氣。外頭電閃雷鳴的,難怪他會夢見下雨的情形。
李清露被他驚醒了,點起了一盞燈,起身過來看他,道:“怎么了?”
徐懷山喃喃道:“【紅珠子】……還沒撿干凈。”
“啊?”李清露茫然地看著他,“什么紅珠子?”
徐懷山意識到自己是做了一場噩夢,勉強定住了心神,啞聲道:“什么時辰了?”
李清露道:“亥時了。”
徐懷山沒想到自己睡了這么久,他回想夢里的情形,一切都真實的讓人恐懼。紅色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滾落了一地,他總也撿不完。
李清露見他頭上都是冷汗,掏出手絹遞給他。徐懷山接過去,手還在微微發抖。他的眼神發直,渾身僵硬,好像還沉浸在剛才的夢里。
他終于想起來了,師父是練功走火入魔死的,還是自己去給他收的尸。當時孫孤詣的身體都僵硬了,兩只枯枝般的手向上伸著,仿佛還要拖幾個人下去給他陪葬。
這人活著的時候讓人害怕,死了也格外駭人。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將那雙手掰下去,直到現在想起當時的情形,仍然忍不住寒毛直豎。
他滿腦子都是孫孤詣惡狠狠的模樣,總覺得他就藏在床下面,實在不能安心。他起身端起了燈,心跳的如同擂鼓一般,生怕看到什么不干凈的東西。
他猶豫了片刻,彎下腰照亮了床底。下面干干凈凈的,什么也沒有。徐懷山松了口氣,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。
他放下燈,喝了一杯水,臉色依然很難看。李清露有點擔心他,道:“你是不是做噩夢了?”
徐懷山沒回答她,只是道:“睡覺吧。”
他不想說,李清露也沒再多問。她要把燈熄了,徐懷山卻道:“這盞燈留著。”
外面風急雨驟,這一點燈光雖然不算太亮,卻也能驅散一點心中的恐懼感。
他在這個位置上,見過太多跟死亡有關的事,包括他一路走過來,也不免要造殺孽。李清露幫他給上了被子,想了想道:“如果真的害怕的話,你可以念一念佛的。”
徐懷山沉默著沒說話,輕輕地閉上了眼。李清露回到了碧紗櫥后面,看著那一點朦朧的燈火,覺得自己可能說錯了話。
他是業力司的教主,一向天不怕地不怕,為所欲為。讓這樣一個魔頭去祈求神佛的庇佑,說不定他會覺得自己是在諷刺他。
次日一早,徐懷山吃了飯,起身道:“有事么?”
李清露搖了搖頭,他便道:“跟我出去走一走吧。”
雨下了大半宿,此時地上還有些積水。院子里的竹葉尖彈了一下,一滴雨水濺在了徐懷山的臉上。他驀然間想起了昨天夜里的情形,鋪天蓋地的血雨落下來,要將他淹沒。
李清露說的不錯,若是總做噩夢,還是找些托庇為好。就算神佛未必聽得見,起碼能給自己的內心一點安慰。
他走到了半山腰,前頭的小竹林中露出一座院落,白墻上有個月洞門,上頭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門匾,寫著慈航渡三個大字。
他邁步走了進去,李清露抬頭向前望去,見正面是一個緊閉的大殿。徐懷山抬手一推,門吱呀一聲開了,一座高大的神像赫然出現在他們面前。
大殿里結著厚厚的蜘蛛網,到處都積著灰塵,已經很久沒人來過這里了。李清露實在想不到,這種魔頭聚集的地方,居然還會有佛堂。
徐懷山把蜘蛛網撕下來,瞥見了她驚訝的表情,道:“你覺得無量山上不該有佛堂?”
李清露道:“我確實沒想到,你們還會信這些?”
“這佛堂從建教起就有了,”徐懷山淡淡道,“此處名為業力司,祖師爺自然是相信因果的。”
李清露忽然意識到無量山、業力司,這幾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佛性,蕓蕓眾生輪回于六道之中,富貴貧賤、壽命修短,都由業力決定。起這個名字,頗有發下愿心,要消解世間業力,度化眾生至無余涅槃的意思。可見他們的祖師爺是個有大智慧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