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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玉虛觀之后,李清露又恢復了從前的生活。每天寅時正刻起床做早課,吃完飯后去找師父。秋云師太配好了藥,每隔五天給她涂抹一次,等傷口長好一些,就再涂上一層,把新皮燒掉。那痕跡烙的太深,疤痕處已經微微隆起來了,師父又舍不得對她下重手,只能慢慢來。
如此過了半個來月,她手上的水波痕跡比原來輕了一些,但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。
李清露的心情十分沉重,師父安慰道:“慢慢來,最遲半年,總能消除干凈的。”
李清露嗯了一聲,疼還是其次的,一想到以后要留個大疤,她心里就有些難過。
這天下了早課,李清露去菜園子里干活。昨天剛下了一場雨,土地松松軟軟的很好翻。
她扎著一根水紅色的襻膊,露出兩條白生生的手臂,掄起鋤頭把地翻了一遍,又貓著腰把田間的雜草都撿出來扔了。陽光照下來,天有些熱了,她抬起胳膊抹了一把汗。忽見李盈手里拿著一小包桂花黑糖,邊吃邊往這邊走。
李清露道:“哪來的吃食?”
李盈站在田邊上,拿出一塊糖遞給她,道:“周師叔來啦,給大家都帶了糖,大師姐幫你留了一份。”
玉泉山莊的嫁妝丟了,黃河鏢局找了這些天也沒有結果,周月蕊應該是過來商量賠償的事了。
李清露的手上都是泥巴,不方便接,張嘴啊了一聲,小師妹便把糖喂給了她。
李盈穿著之前在風陵渡買的新鞋子,怕沾上了泥,不肯下地來干活。李清露也快干完了,便沒叫她幫忙。李盈畢竟年紀小,對門派之間的事不怎么關心,只覺得師叔來了就有好吃的了。李清露道:“師叔自己來的么?”
李盈吮著手上的糖渣,道:“周師叔在前頭跟掌教說話,姜大小姐沒來,他家二公子倒是來了。”
李清露喔了一聲,也不知道玉泉山莊給了什么答復。她放下了鋤頭,去一旁的小河邊洗了手,想去前頭看一看。
這時候一個少年人往這邊走過來。他穿著一身淺黃色的衣袍,不太長的頭發束了個馬尾,發梢毛刺刺地朝四下炸著。他一雙劍袖扎在牛皮護手里,腰間束著革帶,穿著一雙小牛皮的靴子,十分精神利落。
李盈捅了捅她道:“師姐,你青梅竹馬來啦!”
李清露認出了姜玉明,小聲道:“別胡說。”
李盈便哈哈一笑,道:“你們有悄悄話說,我不在這里討人嫌,先走了。”
她說著連蹦帶跳地跑了,這種半大孩子最喜歡拿男女之事開玩笑,李清露讓她說的臉上有點臊得慌,心里也跟著不自在起來了。姜玉明走到田邊,見了她眼睛便亮了起來,道:“清露妹子,好久不見了!”
上次李清露去風陵渡的時候,姜玉明在銀川,跟她錯過了。這回姜玉明隨母親來了玉虛觀,拜見了掌教真人。他不愛聽長輩寒暄,找了個借口便出來見心里惦記的人。
姜二公子穿的光鮮整齊,李清露卻渾身都是泥巴,頭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臉上,有點局促不安。她解下了襻膊,把胳膊藏在了袖子里。姜玉明卻不在乎這些,過去拿起了鋤頭,道:“你在干活兒啊,我來幫你吧。”
李清露搖了搖頭,道:“已經干完了。”
姜玉明喔了一聲,看田間的土地剛翻過了一遍。大白菜長得整整齊齊的,葉子肥嫩,再有半個月就能收了。姜玉明四下環顧,想幫她做點什么,卻又找不到事做。
幾年不見,他待她還是跟小時候一樣,絲毫沒變得生疏。跟李清露站在一起,他的身量高了一頭。他的體格隨他父親姜成豪,身板很厚實。模樣也是大眼睛、方臉龐,像一頭年輕的雄獅。這些年他跟著父親押鏢,天南海北都去過,西域大漠也走過好幾趟,性格漸漸鍛煉的開朗堅毅,儼然已經有少鏢主的派頭了。看他現在這個樣子,實在想不到他小時候是個哭包。
李清露走到田邊,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休息。姜玉明站在她面前,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
李清露道:“你坐么?”
姜玉明便靠著石頭的邊坐下了,顯得有點拘謹,又覺得能跟她坐在一起很高興。男孩子長得真快,前兩年還是根豆芽菜,一會兒功夫已經長成了個大男人,坐在一起就像一堵墻,讓人很有安全感。
李清露還惦記著丟了鏢貨的事,道:“你們去過玉泉山莊了么,他們怎么說?”
一提起這件事,姜玉明的心就沉了下來,不由得嘆了口氣。他道:“我和母親剛從玉泉山莊來,喬家的人還算通情達理,說遇上這樣的事也是沒辦法。金刀門的人橫行霸道不是一天兩天了。”
李清露松了口氣,她先前還怕喬家的人對黃河鏢局的人大加責難。不過她之前跟玉泉山莊的人接觸過,他們家的小少爺脾氣很好,家里的長輩應該也都是講道理的人。她道:“然后呢?”
姜玉明道:“他們說損失的部分加一成賠償就是了,畢竟婚期快到了,缺的東西只能加急置辦。但是玲瓏鎖天底下只有一件,是花大價錢買的,必須在大婚之前找回來。”
李清露道:“喬大小姐什么時候成婚?”
姜玉明道:“八月初十。若是在這之前找不回來,鏢局就得按合約賠雙倍,玲瓏鎖是他們花三萬兩白銀買回來的,翻倍之后再加上其他部分的賠償,總得七萬兩了。”
他說著嘆了口氣,顯然十分苦惱。他帶著兄弟們走上一個月的鏢,也掙不了幾百兩銀子,要是賠起來真的虧死了。這件事在江湖中已經傳開了,大家都在看姜家的反應,丟了貨物不光是要賠錢,還對他們的名譽造成了很大的影響。現在大家都質疑黃河鏢局的本事,不敢讓他們接活了。
姜玉明越想越氣,覺得金刀門那幫王八蛋真是該天打雷劈。他攥緊了拳頭,道:“若是當時我在,一定把他們都打跑!”
李清露親眼見過花如意和石奴的本領,知道那兩個人不好對付。姜玉明就算在,也不是他們的對手。
他道:“那些人的武功怎么樣?”
李清露不想讓他更加心煩,道:“也就那樣,他們不過是趁了姜叔叔不在的空子,這才得逞了。”
姜玉明這便舒服了一些,挺起了胸膛,覺得那幫卑鄙小人必然沒什么真本事。李清露覺得他有點盲目自信,但初生牛犢不怕虎,年輕人氣盛一點也沒什么不好的。
她心中有個疑惑,跟長輩不敢說,此時問道:“黃河鏢局得罪過金刀門的人么?”
“沒有啊,”姜玉明道,“我們一直跟他們井水不犯河水的。”
李清露道:“那金刀門為什么要劫你們的鏢,不至于只圖錢吧?”
姜玉明沉默了片刻,好像還真的知道些什么。他道:“金刀門的人行事不能以常理揣測。他們的主人叫姚長易,脾氣有點古怪……”
李清露道:“怎么個怪法?”
姜玉明嘆了口氣說:“那人也不缺錢,就是性格扭曲,愛捉弄人取樂。別人越是難受,他就越開心。上梁不正下梁歪,他手下也都是一群損人不利己的瘋子。被他們盯上了,算我們倒霉。”
金刀門這一搶鏢,把黃河鏢局、業力司、玉泉山莊和荊州蘇家都給卷進去了。現在所有人都被搞得焦頭爛額的,金刀門的主人要是想尋樂子,現在想必已經樂開花了。
李清露不理解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人,有點困惑。姜玉明已經放棄思考了,擺了擺手道:“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,想也想不通的。還是趕緊把東西找回來要緊。”
距離蘇喬兩家大婚還有三個月的時間,黃河鏢局要找回玲瓏鎖必須盡快了。李清露道:“你們派人去找了么?”
姜玉明道:“我爹已經把人派出去了,到處打探花如意和石奴的下落,一有消息馬上回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