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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韻致笑著將那報紙接過來,一面捧在手里翻著一面說道:“是這些英文報的字體太小了,別說是您,就是我看久了也有些眼花。”又說,“您想看什么,我來給您念念吧!”
周永祥沒有反對。
歐韻致的閱讀速度極快,發(fā)音也好,更為難得的是,她非常善于抓住重點新聞,并總能作簡明扼要的總結(jié)和陳述——通常這種人的邏輯思維都相當(dāng)?shù)暮茫苡老槁牭眯ζ饋恚芍缘刭澋溃骸按笊┑挠⑽膶W(xué)得很好。”
“我在美國生活了十年。”歐韻致笑答,“且不談這個,在我很小的時候家中就聘請專職外教教授我英文,若然學(xué)得不好,那才是奇怪呢!”
周永祥微微笑。
轉(zhuǎn)過頭,一雙寫滿了滄桑、卻也看透了世情的眼睛透過玻璃窗望向外面霧氣繚繞的庭院,卻不知目光究竟落在了哪里,他忽然間聲音很輕地說:“我的英文,是世禮的母親教的……”
歐韻致一怔。
周永祥卻仿佛囈語一般,輕聲地重復(fù)說:“從26個字母開始,一字一句,都是她教的……”
年少時他家境貧寒,13歲,父親患病,勉強支撐著病體供他讀完小學(xué)就駕鶴西去,撇下寡母拉扯著他和兩個姐姐艱難度日,為了供唯一長成的兒子讀書,母親變賣了家中所有值錢的家當(dāng),直到家徒四壁,才不得不忍痛令心愛的兒子輟學(xué)謀生。15歲,周永祥就在同鄉(xiāng)開設(shè)的雜貨鋪里頭打雜,日復(fù)一日,起早貪黑,勉強支撐著一家四口人的生計。此后別說是讀書了,就連中學(xué)的大門都沒有機會再進過。
若是沒有遇見海喬,他可能這一輩子都不會再重拾書本,并且努力上進,頑強拼搏,直至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
他是為了她,才努力成為今天的樣子的。只是她并不是那么在意而已。
周永祥陷入了回憶。
耳聽得身邊的歐韻致感嘆道:“我曾聽人們說過,媽媽年輕時可是個才貌雙全的美人呢!”
周永祥笑起來。
再回頭看她的時候神情就更加和藹了:“的確,”他說,“在我的心里,她始終都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……”
只是,如果不是那么的倔強就好了。而世禮在個性上真像極了他們,他不僅完全地繼承了他與妻子的聰明才智及勤奮務(wù)實,同樣也百分之百地繼承了母親的固執(zhí)和倔強——這一點常常讓周永祥感到既愛又痛。
他們坐在花廳里說著話。不一會兒周世禮也起了,他先是到嬰兒房里看看明珠,見她也醒了,便等她穿衣洗漱,然后才抱著她優(yōu)哉游哉地下樓,歐韻致見了站起身,沖著女兒響亮地拍了拍手說:“寶貝,媽咪抱抱!”
明珠見了她十分高興,興奮地踢騰著小腳,嗚嗚哇哇地叫著撲進她的懷里來。
周世禮就勢傾過身在她的臉頰上輕輕吻了吻。
一家人起身到餐廳里用早餐,正巧有傭人取了當(dāng)天的報紙回來。而裘為德站在門外,先接過報紙快速地翻了翻,便又塞回那傭人手里,然后擺了擺手,示意他退了下去。
餐廳里的歐韻致看得好奇起來,揚聲問裘為德說:“德叔,今天有什么精彩的新聞嗎?”
周永祥就明了地笑起來,道:“定是又有什么八卦奇聞,這老家伙,總是藏著掖著不肯給我們看。”
歐韻致也笑起來。這是典型的“報喜不報憂”的舉動,舉凡關(guān)乎周家的報道,裘為德總要先篩選一遍,說好聽話才會送到主人面前,至于那些難聽的,自然就直接扔進垃圾桶里了。
今日本埠的娛樂報紙言辭超乎尋常的犀利。翻開副版的娛樂新聞,頭條消息赫然用碩大的黑體字寫著:“不愛江山愛美人,說說史上那些‘拱手山河討你歡’的君王們”,文下還圖文并茂地配了一副生動的漫畫:一位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兒,一手托著“江山”,另一只手里捧著的卻是位風(fēng)姿綽約、纖腰豐臀的美人,美人兒笑靨如花,公子哥兒則滿臉垂涎,看那女人的眼神像是恨不能將她一口吞了。而那“江山”的分量看去則明顯要比畫中的美人輕很多。
歐韻致興致盎然地盯著那幅畫,一面看,一面還不住地抬起頭來打量著身旁的周世禮,口中念念有詞。周世禮頭也不抬,他已經(jīng)快要習(xí)慣這類隔三差五的諷刺及抹黑了,一面淡定地往手中的面包上抹著黃油一面問道:“那幫記者們又罵我什么呢?”
歐韻致撇了撇嘴道:“還能有什么?不外乎是說您周大少‘好色成性’、‘頭腦昏聵’、‘色令智昏’之類的……”
周世禮淡淡地翹了翹嘴角。
一面將那涂了薄薄一層黃油的烤面包塞進她嘴里一面說道:“別理他們!那幫狗仔純粹是吃飽了沒事干!”
歐韻致接過面包。一面吃一面說道:“我也這么覺得。”
周世禮卻不滿起來。
抬頭凝眉看著她說:“也不是,我覺得他們說的,至少有一點真的。”
歐韻致目露困惑。
周世禮卻賣起了關(guān)子。
慢條斯理地吞了好幾口面包,半晌才說:“他們說的,我愛你……”說這話真是臉不紅氣不喘,仿佛是在同人討論天氣一樣。
歐韻致一下子嗆到了!
半晌才平復(fù)了咳嗽,耳根卻悄悄地爬上了一抹紅暈。
她鼓起勇氣掃了一眼坐在周世禮對面的周永祥。
老人家聞若未聞,正一臉淡定地拿著面包逗孫女玩兒。
歐韻致悄悄地松了一口氣,額頭上卻差點兒滴下一顆汗來。
她照例送他出門,他每次都這樣依依不舍的,抱著她,在她耳邊輕聲說道:“那些閑言碎語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歐韻致點點頭,模樣卻明顯的有些悶悶不樂。
周世禮于是雙手捧了她的臉,柔軟的雙唇湊過去,在她唇上一遍遍地溫柔摩挲,一面輕吻一面道:“循,任何時候,都不要在乎別人說什么,你只要相信我就好。”
她還在替他不平,難得竟委委屈屈的,像個小孩子一樣,緊緊貼著他的身體,悶悶道:“我知道。”
周世禮深深吻她。好半晌,才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她卻又鬧騰起來,站在客廳里嚷嚷著要替周世禮報仇。
湊巧周永祥也穿戴完畢準備出門,聞言不由笑道:“你準備怎么替世禮出頭啊?”
歐韻致一雙眼睛狡猾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,抬頭笑瞇瞇地望著他。
周永祥突然間感到頭發(fā)一陣發(fā)麻。
下一秒,果見歐韻致一臉狡詐地湊過頭來說:“爹地,我一介小輩在外頭受了氣,別的本事沒有,找家長還是會的!這種事情自然還是得您老人家出馬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