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遞完紙后,秦然接著問道:“從你出道到現在,從未看到你在任何公開的場合或者社交平臺,展現出過負面情緒,你是很少有這樣的情緒嗎?還是說你覺得這樣的情緒不該展現出來?”
在做資料時,秦然將周嶼所有的采訪都重新看了一遍。
不管是回答多么尖銳多么老掉牙的問題,他都會很認真地思考,再給出答案,從來沒有表現出過不耐煩。
周嶼所有的社交平臺,不管是他紅之前,還是紅之后,也從未發過任何帶有負面情緒的文字。
就算是在三十多度高溫的橫店,他穿著里三層外三層的戲服,為了只有一句臺詞的戲,在烈日下等了六個小時。
他也只是說:“今天只拍了一場戲就收工了,可以好好享受晚餐!下班快樂各位!”
配圖是一張他拿著劇組盒飯“比耶”的自拍照。菜式很簡單,三菜一湯。
他的頭套還沒來得及拆,細心的給頭發上打上了馬賽克,只露出半張臉,但卻笑得很開心,連兩道濃濃的眉毛也泛起輕柔的漣漪。
一如秦然初次見到他那樣。
周嶼薄唇輕抿,伸手接住秦然遞過來的紙巾,想了會措辭才回答:“當然會有,但這樣的情緒自己消化掉就好了,沒有必要展現出來,給大家看到。”
秦然笑著點了點頭,繼續望著他,示意他再說一些。
周嶼往后靠在沙發上,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,帶著懶洋洋的笑意:“從我剛開始做演員的時候,就會收到一些觀眾的私信或者是評論。”
“有很多人會說:‘本來今天我很不開心,但我打開微博看到你發的自拍,我立馬就開心了’。還有一些人說,每次不高興的時候,就會看我的某部戲,然后就會高興起來。”
“我覺得特別溫暖,感覺自己在無形中影響了一些人,不管是粉絲也好,還是普通觀眾也好。生活已經很苦了,我希望他們上網看到的都是開心的東西。”
秦然敏銳地察覺到他回答里的話題點,追問道:“那你什么時候會覺得生活苦?”
站在秦然身后的宣傳曾茜捏了一把汗,這個話題在當下的輿論環境里,十分敏感。
現在大眾對于藝人最反感的事情就是,他們賺著比普羅大眾多幾百倍甚至幾千倍的錢,卻要對著鏡頭賣慘,說自己有多么不容易,多么辛苦。
凡是這樣回答問題的藝人,都會被營銷號截圖發散,引來網友的一輪聲討。
秦然的這個問題,無疑將周嶼的話往這方面引,這個記者,非常不好搞。
但周嶼一向不喜歡工作人員打斷采訪,她對周嶼使了好幾次眼色,周嶼的注意力都在記者身上,并未往她那邊看,她只得作罷。
周嶼沉默兩秒,舔了舔唇,盯著秦然反問:“你問問題都是這么直接嗎?”
這話秦然沒法接,但不能把氣氛弄僵。
她目光下移,想要回避這個眼神,尷尬笑著說:“也不是,分人。”
周嶼挑眉:“怎么分?”
秦然:“……”
“你也很直接。”
周嶼眸光閃動,臉上浮現出溫和笑意:“你這個問題其實很好,我也想借此表達一下我的觀點。”
“你要說我從沒覺得生活苦?那是不可能的。但我的那些苦,跟大家比起來,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“你說你拍戲很累?但劇組的工作人員更累。他們要很早就到現場搭景,布置燈光,你演員只需要把臺詞、表演做好,背后的工作都是別人在替你做。”
曾茜松了一口氣,周嶼回答得很真誠,不僅完美地避開了記者挖的坑,還說了一個能引起大眾共情的觀點,應該能上個熱搜。
她低頭看向秦然,秦然也笑了笑,顯然對這個回答十分滿意。
秦然不得不承認,周嶼是一個非常好的采訪對象。說話不打太極,不敷衍也不千篇一律,他甚至還能敏銳地察覺到交談者的情緒。
就像現在,她沒有繼續追問,周嶼也心領神會,接著說道:“演藝行業的辛苦,大部分都來于精神上,但社會上有太多的工作,是會讓人身心俱疲的。”
“比如外賣小哥,從早忙到晚,吃飯都是蹲在摩托車旁邊,接到下一個單,飯也沒法好好吃,馬上就要去配送。”
周嶼收起了笑容,加重語氣,不緊不慢地補充。
“還有建筑工人,每天在工地日曬雨淋,吃飯的時候,飯里甚至嘴里都有沙子,很多人還經常被拖欠工資。”
“對于大多數人來說,一份工作,名、利、興趣、理想,如果能占到其中一個,已經算比較幸運了。但這個行業全都占了,每天都在享受著工作之外的便利,有什么資格去強調那一點點的辛苦?”
周嶼說話的尾音略有些沉,聲音緩緩蕩至耳畔,給秦然帶去不小的震動,這些觀點是他在以往的采訪中不曾提到的。
秦然忽然想起他在電影《路人甲》中的角色——一個身患胃癌的建筑工人,被公司拖欠工資,走投無路之下綁架了公司老板的女兒,卻害得小女孩意外死亡,最終走上了不歸路。
那幾個月,周嶼完全把自己變成了角色。
電影在鬧市區隱藏拍攝,周嶼穿著打了補丁的衣服,整個人灰頭土臉的走在街上,周圍群眾居然沒有一個人發現,他就是那個在舞臺上閃閃發光的大明星。
直到有一位掃街的攝影師,拍下一張鬧市區的煙火氣圖片,發到自己的微博上,才被細心的網友發現,照片里的主人公不是路人甲,而是周嶼。
秦然拿著提綱站起來,對周嶼說:“謝謝周嶼老師,我們今天的采訪結束了。”
她身后明亮的打光燈應聲熄滅,現場的溫度瞬間降下去不少。
助理陸皓軒趕緊把準備好的小風扇和水遞給周嶼。
秦然這時才發現,他胸前的白色t恤,已經被汗水打濕了。
但為了保證采訪畫面統一,他自始至終也沒有脫掉外面的西裝外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