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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昭明的手指有些無力地落在?他?左額上的刺字上面:“你想不想去?掉這個字?”
她的指腹柔軟, 摩挲于他?面上, 竟讓他?的呼吸微微停滯, 他?緩緩退后半步,輕輕說:“殿下,不必了。也川不喜歡自欺欺人?!?
“昨夜,父皇醒了?!睖卣衙魇栈亓耸? “你怕不怕父皇找理由處置你?”
藥已經涂完, 宋也川旋好了蓋子,將其重新放置于八寶閣上。
“殿下要聽實話嗎?”宋也川重新在?繡墩上坐下, “我怕。因?為?承諾了要做殿下的馬前卒,所以?也川比過去?還要更怕死些?!?
他?的眉眼籠罩在?一層黯淡又模糊的陰影里,聲音卻依然清晰:“但我又不怕,因?為?對我而言,死未嘗不是解脫。”
他?的坦誠確實讓溫昭明感覺出幾分意外,看著宋也川的眼睛,她輕聲說:“溫珩替你求了情?!?
這一句話卻又讓宋也川愣住了:“五殿下?”
溫昭明嗯了一聲:“他?說他?看過你在?文華殿中?古籍中?的批注,他?是受過你點?撥的人,希望父皇可以?寬恕你。”
和溫昭明不同,溫珩是皇子,明帝或許可以?允許自己的女兒同情宋也川這樣的罪臣,卻不會放任自己的兒子和罪臣沾染分毫。
一絲苦澀的笑爬上宋也川的唇角:“讓公主玉體有損已讓也川抱憾,若再連累了五殿下,也川只怕是難辭其咎了?!?
“莊王狡詐,楚王薄情。若讓我選,溫珩反倒是最適合做太?子的人?!睖卣衙鞯穆曇艉?平靜,宋也川卻猛地抬手捂住她的紅唇:“殿下慎言,外頭人多口雜?!?
他?猛地止住了聲音,因?為?宋也川感受到溫昭明溫熱的呼吸吹于他?掌中?,帶著一陣酥癢的觸感順著指尖流向大腦。他?低下頭,公主恰在?此時抬起?眼睫,美目流波,眸光明媚。
宋也川驀地想起?那一天,廣陽殿中?,她輕啟齒關,朱唇嫣紅,輕輕含住了他?的指尖。
很?多年前,宋也川無聊的時候會去?文華殿門口看日?晷。那投落于石盤上的影子一點?一點?挪移,總讓人會聯想到時光的流逝。而他?的人生恰似日?晷一般,以?無法回頭的姿勢,一點?一點?流逝于周而復始之中?。
溫昭明的存在?,撥亂了他?的日?晷,也攪動起?他?內心的平靜。
他?猛地收回手,垂目道:“殿下,也川唐突了?!?
這里是公主的寢房,除了他?之外連一個侍女都沒留下,公主說過的每一個字,除了他?之外還會有誰聽見呢?他?這無非是……
關心則亂。
當這四個字出現在?宋也川的腦海中?那一刻起?,他?的心臟不可忽視地起?來。
于情于理,他?遲早都會喜歡上溫昭明。不論是報恩寺前遙遙相顧,還是殿試那天驚鴻一瞥。不論是鹿州館驛里溫昭明燈火依稀下的眉眼,還是潮濕旖旎的潯州城中?、溫昭明為?他?涂藥的手指。那個九天之上,風姿綽約的宜陽公主,她的美麗、才情與風骨,都足以?讓無數人為?之折腰。
宋也川只是個凡人。縱然他?性情淡漠、清心寡欲。但這一切都會被溫昭明的風采擊碎。
而在?此刻,宋也川突然有些悲涼地意識到,溫昭明的慈悲或許是源于她的善良,而卻并?非他?才是唯一。
溫昭明看向宋也川時,那雙清澈如水般的眼眸深處,藏著一絲微不可見的迷茫與傷感,不由問:“你怎么了?”
他?不齒的心意無法言說,宋也川緩緩搖頭:“殿下,我沒事?!?
他?的身影被燭火撕出一圈毛邊,溫昭明沒有刨根問底的習慣,于是輕輕點?頭:“我累了,你回去?吧。出門時和冬禧說一聲,最近天氣熱了,天干物燥,要多往缸中?蓄水,小心火燭?!?
她嗓子還啞著,說話時低低沉沉,宛若在?宋也川耳邊響起?一般。
“是?!彼我泊ň従徱灰?。
*
回到西溪館時,宋也川一個人走?到了窗邊。
桌上擺著他?臨出門時寫的文章。
配的是他?對于朝堂局勢畫的草圖。圖只畫完了一半,他?卻無心再寫。
手邊還有半杯殘茶,早已冷透,他?舉著杯子倒入硯臺中?,研磨墨條。重新鋪開一張宣紙,不是他?平日?用?來練字的草紙,而是他?素來舍不得用?的云母熟宣。
宋也川緩緩在?上面寫下了一個名字:溫昭明。
猶嫌不足,他?緩緩提筆,一整張宣紙上,寫滿了溫昭明的名字。
暈開的墨色之間,是他?復雜又糾結到不能對任何?人明說的心思。
*
東華門內,文華殿后,有一座文淵閣。
黑色琉璃瓦頂配以?綠琉璃做剪邊。青磚砌筑至屋頂,梁下繪制著蘇式彩繪。又從金水河中?引水,修了一座清池,池上架橋,兩側種植了松柏與垂柳。如今已經過了立夏,兩側正是蓊蓊郁郁、蔥蔥蘢蘢的樣子。
不知從哪里迸出的一顆火星子,卻在?夜間起?了燎原之勢,燒紅了半邊天空。
巡防的侍衛雖然發現了端倪,可文淵閣中?都是紙質藏書,本就極其易燃,等火徹底被熄滅時,藏書已經被燒毀了近一半。翰林院的所有人,翌日?清早時都聚在?了一處。
那幾個看守藏書樓的小太?監已經被拖下去?杖斃了,孟宴禮佝僂著身子,從地上撿起?了一本只剩下封皮的《遐地說》,舉目四望,幾乎全部燒毀的書一共有十六七本,燒毀近半的有四十多本。所有人的臉色都非常難看,因?為?文淵閣中?的書大多是前朝翰林們的親筆抄錄,往往都是絕本、孤本。
鄭兼與眾人立在?一處,他?對孟宴禮說:“孟大人,陛下的意思是,既然這些書原本都是翰林院在?管,這回的差事便還交給你們。便由孟大人為?首,以?半年為?期,如何??”
“是。”
等鄭兼走?后,翰林們都圍在?了孟宴禮身邊。
“孟大人,鄭兼說的倒是輕松,可于情于理這半年也都太?緊了些?!焙擦衷簷z討肖文瀚率先說,“抄錄確實不難,難的是這些書許多都是殘卷,或者是從民間各處取得,就算是我們手眼通天,也沒有本事一一復原啊?!?
孟宴禮緩緩說:“有一個人可以??!?
所有人一起?沉默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