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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時堂是開在西長安街上的一家茶樓,二人在二層雅間落座,孟宴禮給閻憑倒了一杯茶:“你閻大人自從?入了內閣之?后,便成了大忙人,我幾次約你你都忙得很,怎么今日有空約我喝茶?”
閻憑的目光落在自己?手中的茶盞上,緩緩說:“我今日,見?到了你那小徒弟。”
孟宴禮臉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如何?”
“你說的沒錯,他的確有宰相輔之?才。”閻憑苦澀一笑,“今日楚王欲搜宜陽公主府,借機誣告莊王謀逆,并請我作證。楚王言之?鑿鑿煞有其事,將我都蒙蔽了過去。還是你那小徒弟點醒了我。”
“兩虎相爭本就勢同水火。莊王也未必清白。”孟宴禮端起茶盞啜飲一口,而?后老神在在說:“你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,哪里比得了我那徒弟。”
閻憑嘆了口氣:“今日公主府外,宋也川出盡了風頭,就連眼高于頂的楚王,都有招攬之?心。可他好像渾不在意?的樣子,你說他到底想燒哪一灶?莊王和楚王他總得選一個吧。”
“依我看,他哪一灶都不想燒。”
“難不成,你那小徒弟只想跟著宜陽公主?”閻憑皺眉,“憑他的身份,只怕是要給公主做一輩子面首,還能做駙馬爺不成?”
“我說閻老頭,你管這么多干什么?”孟宴禮給他倒茶,“你以為宜陽公主是好相與的?”說罷,他將今日德勤殿中的事一五一十說給閻憑。
聽聞此言,閻憑長嘆一聲:“過去只知宜陽公主美?貌傾國,想不到竟如此機敏睿智。方才你說她于德勤殿中焚火,可有性?命之?憂?”
“受了點皮外傷,性?命無虞。”孟宴禮蹙眉,“只是陛下那邊卻不知道是什么情形。”
閻憑眸光幽晦:“連日來?的幾件事都太過蹊蹺,實在不好揣測。六宮的娘娘們已經都過去了,太醫院的所有太醫都守在陛下身邊,依我看,此事還是得等等消息。”
二人又各飲三杯,為避人耳目,先后各自從?茶樓離去。
*
溫昭明被?救出來?的時候已近昏迷,太醫院的幾位太醫施針數次才將她喚醒。
睜開眼時,才看見?溫珩冷肅著臉站在她床邊。
溫昭明對著他笑,想要開口時才發覺自己?的嗓子發不出聲音。
“阿姊被?煙熏了嗓子,這幾日開口只怕都困難。”溫珩從?侍女手上接過一杯水,遞給溫昭明,而?后一字一句,“這是最后一回,我不許阿姊再做這樣的事。”
不大的小人兒,說起話?來?一板一眼。自怡嬪過身后,溫珩比以前更?為沉默,眉宇之?間有了幾分?冷意?。
溫昭明喝了水,將他的手拉住,在他掌心緩緩寫:“阿姊先保護你,等你長大了再保護我。”
他垂著頭看完了她寫的每一個字,而?后緩緩抬頭,溫昭明看到他眼中不知不覺蓄滿了淚水。
“阿姊,我看著德勤殿里的火燒得那么大,我真的害怕極了。阿娘已經不在了,阿珩只剩下阿姊了。”他咬著嘴唇不肯哭出聲,可眼淚大顆大顆地跌落下來?,“若你也不在了,阿珩便只剩下自己?了。”
他哭得模樣十分?可憐,嗚咽著額頭全?是汗,溫昭明將他抱在懷中輕輕拍了拍,繼續在他的背上寫:我有分?寸,你不要怕。我會一直陪著阿珩的。
冬禧在一旁輕聲說:“自從?殿下回來?,小殿下一直守在床邊,奴婢們勸他去休息他也不肯。”
溫昭明在溫珩手上寫:“父皇如何了?”
“太醫都在看呢,只是什么都沒查出來?。”對于明帝的圣躬,溫昭明倒是能揣度幾番,早年間父皇并不貪圖仙術,如今年歲漸長,終年沉迷此間,到底是不妙。
溫昭明靜靜地看著他,緩緩寫:“若別人問起此事,你便說一概不知。”
溫珩輕輕點頭:“我懂。”
到了正?午,溫珩和溫昭明一起吃了點東西。午后,溫昭明坐軟轎出了宮。霍逐風與霍時行一同在午門外等她,溫昭明被?攙扶著登上馬車,宋也川正?靜靜地坐在車里。
光線很暗,宋也川身上的衣服已然?徹底更?換,頭發也重新綰于簪中。坐在馬車明與暗的交匯處,他的五官明滅交織。一雙深眸,隱帶幽光。
四目相對,溫昭明忍不住對他笑,她指了指自己?的喉嚨示意?自己?說不出話?。
馬車中的案幾上有茶水,她蘸著茶水在桌上寫:我在宮中都聽說了你的事,宋先生如今威名遠播,大家都在津津樂道。
“巧了,”宋也川的聲音低沉,“也川在宮外,也聽說了公主殿下的美?名。”
宋也川的聲音中帶著幾分?壓抑的情緒,他看著溫昭明的眼睛緩緩說:“殿下是真的不怕死嗎?”
他們二人都是敢拿自己?性?命做賭的人,二人眸光撞在一起,又各自避開了視線。
“怕。但是害怕沒有用。”溫昭明一字一句寫在桌子上,“我賭贏了。”
她仰起頭:“若我死了,你就自由了,你是不是很失望?”
“殿下,”宋也川的聲音清淡而?平靜,他的眼睛藏著浩渺煙波,像是隔了千山萬水一般向她飄過來?,“若殿下殞身,也川周遭虎狼環伺,與其讓他們生吞活剝,不如也川亦跟隨殿下于黃泉碧落之?間。”
這人用淡薄的語氣說著如此寒意?的話?,眉梢都不曾動?一下。
他語氣不如過去溫和,似乎在生氣一般。
宋也川將身旁的兩個盒子緩緩打開,推向溫昭明的面前。
“這是汝州和并州的府印,自今日起交由殿下保管。”
溫昭明聽說了宋也川于府前和溫兗打賭的事情,她笑盈盈地接過,手指在桌上寫了一個謝字。
“也川是殿下的面首,殿下無需和我言謝。”他的目光順著溫昭明纖細的指尖看向她的手臂,隔著布料,似乎可以看見?她的寸寸肌膚。
對于面首二字,他說得越發坦然?。
“聽說殿下受傷了。”宋也川平靜地看著她,“我能看看么?”
溫昭明遲疑了一下,緩緩頷首。
宋也川卷起她左手的衣袖,露出她小臂上的傷痕。
燒傷不宜包扎,故而?只是簡單上了藥,傷口不大卻深,落在溫昭明瓷白的肌膚上,分?外猙獰可怖。宋也川的左手托著她的胳膊,他的目光像是涼涼的流水般落下來?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