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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昭明有些猶豫:“你右手無法?借力,如何騎馬呢?”
霍逐風(fēng)已經(jīng)把自己的馬牽了過?來:“殿下小瞧宋先生了,宋先生的馬術(shù)只?怕比屬下還要好呢。”
玄色的駿馬不安地刨動(dòng)著馬蹄,宋也?川指骨分明的手指摸過?它的鬃毛,竟讓它逐漸安靜下來。他將馬韁纏繞于左手掌腕間,縱身上馬,宛若行云流水。
溫昭明扶著侍女的手登上了馬車,宋也?川縱馬走到溫昭明的車前?。
陽光如金,他濃睫低垂,語氣?溫和:“殿下當(dāng)心些。”
“好。”
第35章
春和宮里纏綿著很濃烈的藥味。兩排侍女肅手立在滴水檐下, 雖沒有高談闊論,卻也竊竊私語著小聲?攀談。
溫昭明走進(jìn)春和宮的時(shí)候,只覺得這?里是一個(gè)?春風(fēng)都吹不進(jìn)來的地方。
隨著女主人生命的流逝, 院子里種的海棠花遲遲不開?,哪怕如今早已春深如海,兩株海棠也不過是病怏怏地打著花苞。
宮女們看見?溫昭明時(shí),終于停了攀談, 一同給她行禮。
所有人都在等,等著屋子里那個(gè)?女人咽下最后?一口氣, 除了年幼的溫珩。
秋綏為?溫昭明掀開?明間的簾子,一股藥味直沖鼻子。溫珩跪在榻前一聲?不吭, 瘦弱的肩膀卻止不住的顫抖。
溫昭明走到他身邊時(shí),才發(fā)現(xiàn)他臉上全是淚水,他倔強(qiáng)地咬著嘴唇, 不肯讓自己哭出聲?來。
床上的怡嬪早已神志不清,她張著嘴仿佛跳上岸的魚, 劇烈起伏的胸口帶著求生的本能, 和日漸稀薄的生命作最后?的抵抗。溫昭明抬起左手把溫珩摟在懷里, 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溫珩吸了吸鼻子, 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她:“阿姊, 我?娘是不是要?死了?”
他明顯是在克制,每一個(gè)?字都像是從齒關(guān)處咬出的一般。兩行眼淚掛在他兩腮上,模樣十分可憐。
“父皇一直沒有來。”溫珩每說一句都伴隨著啜泣,“阿姊, 我?好害怕。”
溫昭明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安慰他, 她握著他的手說:“那阿姊和你一起,陪陪你阿娘好不好?”
溫珩咬著嘴唇點(diǎn)頭, 榻上的怡嬪像是聽到了什么,突然用?極低的嗓音問:“是公主么?”
她已經(jīng)氣若游絲,卻又十分急切地問:“是宜陽公主嗎?”
溫昭明上前一步,坐到了她的榻邊:“怡娘娘,我?是宜陽。”
怡嬪枯木般的臉上緩緩露出一個(gè)?淺淡的笑容,她的手在空中試探,最終握住了溫昭明的手:“殿下,沒等到皇上,等到殿下也好。”她的手冷得像一塊冰,“我?是早就該閉眼的人,可獨(dú)獨(dú)舍不下我?的兒子。”
她沒有焦距的眼睛轉(zhuǎn)向溫珩的方向,而后?低聲?說:“妾求殿下一件事,求殿下答應(yīng)我?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我?死后?,不要?讓珩兒過繼給皇后?。”她眼角滾落一滴淚,“皇后?膝下無子,可珩兒若過繼之后?,皇后?誕育嫡子,我?珩兒一定會(huì)成了那嫡子的墊腳石。我?寧愿他籍籍無名,日后?成為?閑散親王,也絕不能讓人欺負(fù)他。”
她氣力不足,一句話說得很慢很輕,只有坐在床邊的溫昭明和榻前的溫珩兩個(gè)?人聽清了。
溫珩再也遏制不住悲傷,他撲在母親窗前哽咽:“阿娘不要?拋下珩兒,珩兒只想做阿娘的孩子,阿娘……”
怡嬪的手輕輕落在了溫珩的發(fā)間,她輕聲?說:“好珩兒,阿娘不能陪你了。你以后?記得孝敬父皇,認(rèn)真讀書,做一個(gè)?有用?的人。”
“珩兒記得了。”溫珩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(gè)?頭,眼含熱淚,“阿娘再陪陪珩兒可好?”
怡嬪苦笑:“阿娘對(duì)不起你。”她的手無力的松開?,目光再一次飄向窗外,“皇上還沒來啊。”
緩緩的,她的目光失去了焦距,胸膛也停止了起伏,枯瘦的手掌垂在了床沿處。
溫珩哭得不能自已,溫昭明躬身將他抱在懷里:“走,阿姊陪你出去。”
走出春和宮的殿門,秋綏為?溫珩披了一件外衣,七歲的孩子抱起來已經(jīng)不算輕松了,但溫昭明拒絕了旁人,仍把他抱在懷里。
懷中的孩子哭得滿臉通紅,溫昭明沒有說太多話,沉默地抱著他來到了乾西四所。這?里有一排獨(dú)立的院落,大部分都是留給皇子們居住的。明帝子息不豐,六皇子尚且年幼,這?里平日只住了溫珩一人。
寂寞的紅墻,于高大宮墻圈囿起的方寸庭院,成了這?個(gè)?孩子童年的全部。
溫昭明抱著他走進(jìn)臥房,幫他脫了外衣和鞋子讓他平躺在床上。
溫珩的眼睛通紅,侍女端了一盆溫水,溫昭明用?帕子給他擦臉。又拿了一瓶勻面用?的香膏,為?他涂在眼下。
“不要?揉眼。”溫昭明輕聲?說,把被子拉上來蓋在他身上,“我?聽乳母說你這?幾日整天待在春和宮,一直沒睡?”
溫珩輕輕點(diǎn)頭。
“阿姊陪你睡一會(huì)好不好?”溫昭明掀開?被子,和衣躺在他身邊。
簡(jiǎn)單的一句話,卻又勾出了溫珩的眼淚,他低泣著說:“自我?四歲起,便再也不能和阿娘生活在一起,只能一個(gè)?人孤單的住在這?里。”
這?是天家?的涼薄之處,溫昭明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(fā):“我?的母親也走得很早,那時(shí)我?年齡還太小,現(xiàn)在都快忘了她的樣子。”
溫珩蜷縮著身子,努力地向溫昭明的方向又靠近了幾分,他低聲?說:“我?會(huì)一直記得阿娘。”
“好,一直記得。”
溫珩睡著之后?,溫昭明緩緩坐直了身子。她叫了一聲?冬禧,冬禧走進(jìn)門輕聲?說:“春和宮已經(jīng)開?始準(zhǔn)備喪儀了。壽材早就備好的,只是皇上那邊沒有發(fā)話給哀榮,只能按著嬪位去辦。”
怡嬪臨終時(shí),目光依然看向窗外,想再見?明帝一面。可他早有新人在側(cè),怎么會(huì)想見?這?個(gè)?無寵的嬪妃,那個(gè)?女人卑微的心愿到底很難實(shí)現(xiàn),就連身后?事,都不會(huì)有人想要?成全。
“我?這?幾日陪著他。”溫昭明緩緩道,“讓廚房做幾道落胃的飯菜,等阿珩醒了給他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