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奚小教主一邊胡亂想著,一邊趁著黃昏時分天光昏暗,往城郊山上的離雪宮走去。
離雪離雪,曲寧城已經很多年沒下過雪了。
此次來離雪宮,她只帶了薛陽一個人。曲寧城里只有一個江湖勢力,被柳曼云把持得幾乎是個鐵桶,連官府都要敬上三分,其他門派別說堂口,就連發展產業都別想。所以兩人輕車簡從,沒有幫手沒有退路,干一票就跑也不怕無法收場。
冬季日短,天色很快暗下來。兩人上山后便放開了手腳,沒多久,燈火通明的離雪宮駐地便映入眼簾。奚玉棠無聲地打了個手勢,薛陽點點頭,先一步繞到側面,避過守衛成功潛入。奚玉棠耐心地窩在草叢里,直到聽見手下放出的暗號,這才直起身,不緩不急地撣了撣衣袍,摸出面具戴好,正大光明地來到了大門口。
守衛的兩個女弟子見一個高挑削瘦的玄衣男子出現在視線中,每走一步都仿佛縮地成寸,眨眼便到了近前,剛要開口呵斥,忽然目光落在那半張銀白面具之上,眼瞳猛地一縮,驚詫地齊呼一聲,“……玄天教主?!”
奚玉棠嘴角勾起一個攝人的弧度,低啞的聲音在這夜色里越發勾人心魄,“去通報一聲,就說本座前來拜訪姑姑。”
她口中的姑姑是指誰,女弟子自然知曉,兩人對視一眼,其中一人當即運起輕功進去稟報,另一人則恭敬地行了一禮,柔柔道,“煩請奚教主稍等片刻。”
許是玄天教教主造訪一事太過驚人,沒過多久,以陸靖柔和江千彤打頭,門內忽然涌出了一大幫人。奚玉棠端立于原地,嘴角帶笑地望著前面兩個滿是震驚的妹子,心想,也許打架之前,可以先混頓飯吃?
“奚教主貿然到訪,有失遠迎,快請進!”陸靖柔灑脫地笑著行禮。
“有勞陸師妹。”奚玉棠彬彬有禮地點頭。
她和柳曼云之間差著一個姑侄輩分,喊一聲陸師妹也算得當。陸靖柔怔了怔,很快便反應過來,一雙清澈的杏眼頓時笑成了月牙,“那小妹托大,便稱奚教主一聲師兄了。”
“理當如此。”
兩人寒暄著往里走,江千彤總算壓下了心中的震驚,別扭地跟上隊伍,見自家師姐被人三言兩語收買,沒好氣地低聲嘟囔,“滿嘴花言巧語……快收了笑吧,假死了。”
在場均是身懷內力之人,一個個都聽到了這話,不禁驚訝地望向江千彤。陸靖柔蹙眉低喝,“師妹,不得無禮,奚師兄是客人!”
客人個頭啊!
他跟我們師父有仇啊師姐!!
江千彤反駁不得,憋得小臉通紅,方才乍然見到奚玉棠的喜悅瞬間灰飛煙滅,滿心滿眼只剩下忿忿和擔憂。他來干什么?是報仇嗎?尋釁?可哪有這么正大光明只身一人來敵人家做客的?一會如果起了沖突怎么辦?她,她該幫誰?
“無事。”奚玉棠對陸靖柔笑了笑,主動走到了江千彤身邊,低聲下氣地順毛,“還氣著呢?”
“……你走開啦!”江千彤渾身不自在地推了他一把,“別說得我跟你很熟一般。”
“可我們是很熟啊。”奚玉棠絲毫不在意自己遭到冷遇,在前后左右的離雪宮弟子悄然注視下柔聲道,“不氣了好嗎?我有給你帶禮物。”說著,從袖中抽出一個薄薄的小冊子遞了過去。
“……”
又不是小孩子,能見到禮物就什么都忘嗎!有本事你收回你說要跟我敵對的話啊!
心中腹誹,江千彤卻還是將小冊子接了過去,翻開一看,第一眼便被奚玉棠那丑得跟狗爬一樣的字沖擊得直抽嘴角。但很快她便意識到這是什么了——
居然是他的劍法心得!
再大略一翻,后面還有他專為飛霜明心劍寫下的個人感悟和練習之法,甚至還有他覺得可以改進之處!
“你……”江千彤怔然地看著眼前人。
“路上閑來無聊,稍微琢磨了一下,禮輕情意重,當是我賠禮,不嫌棄,好不好?”奚玉棠繼續順毛。
“……”
滿肚子的話被這一句禮輕情意重砸得支離破碎,江千彤握著小冊子的手狠狠一緊,徹底沉默下來。
這也算“禮輕”?玄天教主的習武心得,放眼整個江湖不知有多少人哭著搶著做夢都想要……可就這樣隨便送給自己,居然還嫌禮輕?
賠禮?他做錯什么了需要賠禮?反倒是自己故意不想去面對他,還為了氣他給韶光寫信道別……這才是失禮吧。
“這種東西……以后還是莫要隨便送人了。”好一會,江千彤悶聲開口,卻是將手中的小冊子珍而重之地捋平拿好,小心翼翼收進了袖籠之中。
“也不是誰要我就給的啊。”奚玉棠說的漫不經心。
江千彤低低應了一聲,再不說話。
周圍的女弟子們將兩人的互動收進眼底,心中同時感慨起來。原來奚教主是沖著千彤來的啊?這兩人……什么時候這般要好了?
包括陸靖柔在內,所有人望向兩人的目光漸漸曖昧,羨慕的同時,有些擔憂,有些妒忌。都言玄天奚教主男女不忌,雪山養著一位神醫當入幕之賓,之后還搶了凌霄閣少主的未婚妻,紅粉知己遍天下,可怎么看這架勢,好似對江師姐/師妹起了念頭?千彤居然還已經和對方混熟了?
陸靖柔心中擔憂自家師妹,無形間便對奚玉棠生出了不滿,熱情漸漸降溫,心中仿佛有兩個小人打架。走到正廳時,對師妹的維護之心最終還是打敗了對奚師兄的欽佩和敬仰,臉上再無笑容。
“奚教主請。”她改了稱呼,淡淡開口,“家師就在里面。”
奚玉棠也察覺到了她態度的轉變,無所謂地笑了笑,跟著陸靖柔和江千彤進了大殿。
柳曼云正坐在主位上,目光平靜,不帶一絲溫度地望著她。
“姑姑,別來無恙。”奚玉棠對上她的視線。
柳曼云沒有立刻應聲,而是深深打量著眼前人,目光在那張銀白面具上停留了一瞬,心中再次抑制不住地想起一個高大而瀟灑的身影,頓了頓,道,“無事不登三寶殿,奚教主深夜造訪所為何事?”
“沒事就不能來探望姑姑么?”奚玉棠笑了笑,倒是一點都沒把自己當外人地走到下首坐下,“臨近年節,本座特意來給姑姑拜年。你我姑侄之間往日生分,我又常在雪山而不得見,前日夢中得見父親,醒來時便覺應當來看望……侄兒思念姑姑了。”
兩手空空來拜年?陸靖柔瞪大了眼睛。
這奚教主,給師妹備了禮,卻沒給師父備禮嗎?!
父親?奚之邈?
柳曼云罕見地失神,也不知是不是眾人的錯覺,待她再看向奚玉棠時,眼底的冷意似乎稍稍褪了幾分,連帶語氣也柔了下來,“既然來了,便留下用膳吧。若無要緊事,住幾日也可。”
奚玉棠心中冷笑,嘴上卻帶了一分驚喜,“姑姑有心了。”
陸靖柔著人擺宴,正廳里奚柳兩人一來一往,氣氛竟然出奇的好。奚玉棠拿夢到父親為話頭,一直在說奚之邈年輕時的軼事,大約是勾起了回憶,柳曼云自己都未察覺自己正在溫柔地笑著,說到興起處還多說了幾句。奚玉棠當即便纏著她講和奚之邈結拜兄妹之事,聽著兩人結伴行走江湖之事,眼底的笑容越發明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