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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
……
回憶起這段往昔,樹靈自責(zé)道:“若非我疏忽,也不會讓那東西鉆了空子。它隱藏得極深,若非我們靈族天生對怨氣敏感,恐怕連我也發(fā)覺不了它的存在。我不能放任它將顧玦的意識奪走,可那東西太強(qiáng)了,兩年來,我只能勉強(qiáng)壓制它的行動,它亦能制約我,并且威脅我。我怕顧玦出城后失去控制,造夢暗示讓他不要外出已是極限,每天只能小心翼翼與它抗衡,看。”
一絲污濁黑氣在墨心竹眼前顯現(xiàn),狀態(tài)眼熟,她下意識小聲問了一句:“融器晶石是你拿的嗎?”
“抱歉,偷盜并非我本意。”樹靈的聲音弱下去,十分內(nèi)疚,“但如你所見,我的力量正在消退,與怨氣對抗的過程很痛苦,我的活動范圍至多只能延庡?伸到城郊的赤楓潭,城郊的靈力不足以讓我支撐下去。那些晶石雖小,卻是我迫切需要的東西。”
這種描述讓墨心竹想起蒼云宗激蕩翻涌的凈靈池。
“太少了……”樹靈感嘆中蘊(yùn)含著一股難以名狀的哀傷,繼而倔強(qiáng)道,“我偷了東西,你罵我吧。但就算再給我一次機(jī)會,我還會這么干。”
它好像一個做了錯事后被抓住的孩子,純真懊惱卻又理直氣壯。
靈團(tuán)子貼著青白的樹皮蹭了蹭:“不罵你。”
心里萬分無奈地嘆了口氣:下不去手,怎么辦。
“你和我說這些會被發(fā)現(xiàn)嗎?”
“應(yīng)該不會。”樹靈可憐兮兮地說,“兩年了,我已經(jīng)消磨它一部分力量,你我是同類,和你說話比溝通人族簡單。我不知道你們能否與它抗衡,我不想看見有人傷亡,原想等它更弱一些的時候告訴大家,可你看,我受侵蝕的程度太深了,也許你們來得正是時候。”
墨心竹低頭看著滿地楓葉:“葉子掉光后,你會死嗎?”
“會吧,就算把它趕走,我恐怕也沒有力氣再長新葉。”說完又覺得不甘心,重復(fù)一遍之前說過的話,“我是無形之力凝化的意識,依托這棵樹而生,卻又不止于這棵樹。我生來就在城中,曾經(jīng)的沼妖嘲笑我笨拙,說我無法熟練駕馭天生的靈力,永遠(yuǎn)只能是一棵樹,或許等我懂得更多的時候,我會找到活下去的辦法。”
作者有話說:
第51章 制衡
“齊帆。”
侍女背靠墻壁昏昏欲睡, 聽到呼喚后連忙收起即將冒出的哈欠,用力拍了拍有些肉感的臉蛋,啪啪兩下振奮精神, 轉(zhuǎn)身推門而入,恭恭敬敬道:“少城主,小齊大人被城主傳喚,尚未回來, 他不想打擾少城主公務(wù), 囑咐奴婢在外候著。”
兩側(cè)明珠將整間屋子照得敞亮,室內(nèi)裝潢嚴(yán)肅有序,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都按照主人的心意打理, 花瓶里插幾根草,放幾朵花,葉片和花蕊朝哪個方向,全部都是有講究的。
案上疊了兩摞公文,仿佛砌齊的磚塊,顧玦將最后一本合起, 捋平不小心壓出的折角, 放置左邊那疊上, 如此,左右剛好一樣高。
他的父親顧離淵很早就讓他學(xué)著打點城中事宜,顧玦身為少城主、紅葉城百姓的表率, 每時每刻都嚴(yán)于律己, 任何事都要親力親為才能放心,只是……他閉上干澀的雙目, 抬手按了按鼻梁, 最近不知為何, 總是感覺疲乏。
流云見顧玦一臉倦色,貼心地問:“少城主準(zhǔn)備就寢嗎?”
“父親叫齊帆過去做什么。”
流云想了想:“按照慣例,賞楓會時咱們府里要抽調(diào)部分人手出去維持秩序,小齊大人也要去的。咱們紅葉城名聲越來越大,游人一年比一年多,城主不放心,下午就把他們傳去演練,小齊大人見您忙碌,自己靜悄悄走了。”
顧玦突然問:“我一直待在書房,今日府里來了客人嗎?”
“有許多受邀前來賞楓的宗門世家子弟,都是一些年輕修士,有幾個前來拜會,見您在忙,沒讓我們通報,等了一會兒就都走了。少城主,熱水已經(jīng)備下了,您要沐浴嗎?”
她時刻不忘勸顧玦休息,不止她,府上所有人都覺得少城主過于勤勉了。他們少城主政務(wù)修煉兩手抓,處事妥帖,修為猛增,本是件值得欣喜的事,但興許是越來越忙碌的原因,夜里時常睡不安穩(wěn),有時還會夢魘,白日獨處時,遠(yuǎn)處的侍從總是聽見他自言自語,回神之后好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似的,繼續(xù)走他的路、辦他的事。
府里的醫(yī)者說過猶不及,勸少城主不要過度操勞。
少城主不在意,城主聽進(jìn)去了。
有段時間,顧離淵特地減輕顧玦手上事務(wù),怎料顧玦不但沒有領(lǐng)情,反而神色焦躁地去與城主爭論,那是父子倆頭一次吵架。顧離淵覺得小子愈發(fā)狂妄,語氣沖到想要提前造反,索性收了他的權(quán),禁了他的足。
顧玦冷靜許久,反省了整整一月才被放出來。
此后一切如常。
……
“少城主?”流云沒有得到回應(yīng),又喚了一聲。
顧玦回神,揮手讓她退下。
“我出去走走,不必跟來。”
*
“它借顧玦的眼睛觀察外界,受到壓制卻仍舊敏銳,一旦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暴露,絕不是一兩個修士可以對付的。但愿你們能悄無聲息地將它……”
下一刻,那道虛無之音戛然而止,墨心竹被樹靈之力迅速裹住升起,躲在尚且稱得上茂密的樹冠中,靜靜注視接下來發(fā)生的事。
一位年輕男子走到院中,他長著副俠氣面容,奈何神色嚴(yán)肅,穿著打扮過于板正,以至于俠氣被沖淡,舉手投足都守著規(guī)矩二字。
面對楓樹,他神色略微松懈,上前幾步拾起一片落葉,喃喃道:“我原以為那是你給我的啟示,只有這樣,我才能不負(fù)眾望,做一個合格的少城主。”
透過細(xì)縫,墨心竹看見這位少城主眉頭微皺,似乎很困惑。
“可我的理解真的正確嗎?”
“只要有一點小事脫離控制,我就會變得狂躁焦慮,變得想將一切握在手中,我好像還是我,又變得不再像我。最近,我開始頻繁做一個夢,無數(shù)怨魂在我耳邊嘶吼,他們要報復(fù)、要侵占、要完成生前沒有實現(xiàn)的夙愿,于是千千萬萬的力量凝聚成團(tuán),叫囂著要沖破牢籠,即便遭遇了重大打擊,仍舊成功了。”
“我偶爾還會做一些其他夢,出來之后,他們被人找到,被一股強(qiáng)大的力量束縛,生前的倨傲讓他們不甘,于是默默潛伏著,啃噬了宿主意識,即將破繭之時,又被一道可惡的力量打散……”顧玦感嘆,“真夠曲折的。”
墨心竹毛骨悚然地聽著這一切,她毫無預(yù)兆地意識到顧玦的第一個夢境在描述什么。腦海中清晰浮現(xiàn)出那段畫面,那是她誕生之地發(fā)生的故事。在她“誕生”之前,焚荒之野結(jié)界動蕩,被困數(shù)千年的怨靈留存著上古仙魔的意識,他們被其中幾股最強(qiáng)大的力量主導(dǎo),拼命想要沖開結(jié)界。而阻攔他們的力量……
顧玦抬頭看向楓樹:“我知道你在看著我,你的力量在衰退,對嗎?”
墨心竹不由自主地對樹靈默念:你所經(jīng)歷的一切,正是我們曾經(jīng)面對的事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