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虎杖忽然發現,自己雖幼時遭逢大難,失去了雙親,可終究不曾真正嘗過流離失所的滋味。
他不曾淪落街頭,沒有挨餓受凍過,更不曾為了活命,被人當作貨物輾轉買賣。
那場滅門之禍的當晚,恰逢師父上山采買熊膽,偶然發現孤身年幼的他,正被山匪捆著,挨了匪子幾腳,幾句唾罵。
師父記得這幾年間與廖家買賣熊膽的交情,便救下了他,同時將他的親人一一安葬,并且將年幼的他帶回白鶴道觀,供他吃穿,教他識字,待他漸漸懂事后,也不曾強迫他留下,而是鄭重詢問他的意愿,最終才讓他正式拜入師門。
如今細細想來,縱使命途坎坷,他所受的苦難,似乎仍與小師妹口中的那些女子截然不同。
至少,他自幼便被當作一個人來看待。
縱然孤苦,他從小就可以習武,可以學醫識字,可以決定自己日后要成為什么樣的人,可這于許多女子而言,卻已是畢生難求的奢望。
想到這里,虎杖心中忽然有些發沉,從前他總覺得,自己是命苦之人。
可此刻聽完梁予馥的話后,他才明白,原來有些人的苦,不在于遭逢一場災禍,人生盡毀,而是在出生之始,命數就被釘在一個名為世道的方框之中,她們掙扎活過一個又一個難關,每活過一個坎,都得像是與整個世道對抗,在批判跟否決之下掙扎。
虎杖望著身旁迎風而立的少女。
忽然有些明白,師父為何會如此看重她,并非只是因為她聰慧,也并非只是因為她有學醫的天賦。
而是她的心中有股韌性,這股由心所起的胸有鴻志,能使得她一一去克服這世間對女子的懷疑與批判。
虎杖側頭看著她,見她說起這些往事時,神情雖有感慨,卻不見半分自怨自艾,反倒比初入師門時更加豁達坦然,心中也不由寬慰了幾分。
他向來不善言辭,想了半晌,才認真說道:"否極泰來,師妹往后,定能平平順順,安樂至極。"
梁予馥聞言,不禁失笑,"二師哥什么時候,也學會說吉利話了?是四哥教你的?"
虎杖撓了撓頭,難得有些窘迫,"我說的是真心話,往后的日子,總該輪到你享福才是。"
山風吹過,兩人相視一笑。
梁予馥見二師哥臉上的郁色終于散去,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氣。
畢竟是她先提起了往事,若因此勾起二師哥傷心處,總歸會過意不去。
好在二師哥雖長相粗獷,嘴上功夫比不上四師哥利索,但性子確實極好,為人也正直坦蕩。
其實這些時日相處下來,她漸漸發現,師門里的師兄們雖各有脾氣,卻大多是光明磊落之人,便是偶有爭執跟吵鬧,卻也是講道理,論是非的。
梁予馥望著遠方群山,心中忽然感慨萬分。
從前的她,總是習慣看人臉色,處處小心翼翼,父兄皺一下眉,她便要反復揣測,生怕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么,惹人不開心了。
如今卻不一樣了。
想到這里,她忽地又憶起七師哥,那人是真的不喜歡她。
無論她做什么,七師哥總能挑出錯處,平日里也沒少給她冷臉跟難堪,即便如此,她卻從未真正害怕過。
因為她知道,其他師哥或許不見得會事事偏袒她,但一定會講道理,對于曾經活在講不得道理,只講尊卑的地方來說,已經十分難得。
她不必像從前那樣,總是戰戰兢兢地活著,想到這里,梁予馥不由揚起眉梢,眼中的笑意也輕松了許多。
"那便借二師哥吉言了,若日后我當真平安順遂,可得年年請二師哥喝酒吃席了。"
虎杖頓時笑了起來,"那我可記下了,到時師妹可別賴賬。"
"自然不會。"梁予馥答得干脆,手上的馬鞭多了幾分得意。
山嵐吹撫在她含笑的眉目之間,這一刻,她的雙眸仿佛鮮活了起來,沒有從前的小心翼翼,也沒有那些壓得人,喘不過氣的陰霾。
虎杖忽然覺得,或許這才是她原本該有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