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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理解,周糠已經因治病痛苦,而選擇自盡了,為何龐郁還不愿意留給周糠一個全尸,甚至直以火葬毀身。
以古以來,只有罪大惡極者才會被施以火葬、海葬,凡望能投個好胎的將死之人,無非皆保全尸首,以土葬好好殮身。
就因為他們非位高權重之人,也亦非燕都名門貴子,只是出生落魄戶,久存沙場軍營的小兵,便命如草芥,尸如豚狗嗎?
俞騁掌中的長槍越發的悲憤難安。
他憶起周糠,他們是同鄉的兒時玩伴,從小一起玩,長大后一起入軍營。初始他們只是為了逃過饑荒才來混口飯吃。
或許是他僥幸,年少便得到李將軍的賞識,能一同上前線殺蠻子,得了軍功后,一直在十里營混的還可以。
可與他一同長大的周糠不是,猴子他老實,性格更是不爭不搶,一直待在伙食帳就只是想混口飯吃,年年能安穩的把俸祿寄回老家,不讓家鄉的父母為他擔憂。
如今他幸而得軍功,晉升成了少將,卻連自己兄弟的尸身都保不了,算得上什么英雄好漢。
俞騁愧疚且憤怒,他殺心頓起,槍指龐郁,意氣而為,"姓龐的,周糠到底與你有何冤仇,為何你連一副全尸都不愿意成全?"
龐郁見俞騁的架式,只是甩袖雙手至后,語氣清傲,"吾不與莽夫多語,不過是費時費力罷了。"
邊上跟隨的將士沒有龐郁的指令,無人敢上去攔著俞騁,倒是梁予馥想上前去勸著,"俞將軍你莫沖動!"
可梁予馥的勸阻讓俞騁更加憤怒。
俞騁不解,為何這矮冬瓜還要替這姓龐的說話,這棄患者于不顧又毀尸的事實,不是明擺在眼前嗎?這姓龐的就是個狼心狗肺的奸佞之臣。
俞騁見龐郁一臉冷淡的清高,沒一絲半點傷害他人的悔意,更是態度輕視甚己,這讓俞騁難以忍受。
他持槍意氣一指,朝龐郁周身的人喝道:"都別過來,老子今天這條命就放在這,今日定跟這姓龐的,把這新仇舊恨在周糠的魂歸之所,一并清算。"
龐郁冷眸連瞧都不想瞧,"好無生趣,忍使懨懨。"語畢直帶著人轉身離去,他心急,自知還有更重要的事,不愿與俞騁糾纏意氣用事。
龐郁的冷清,襯出俞騁的怒火更是赤如存尸帳正熊熊燃燒的火光。
俞騁手持紅纓槍,胸口如烈火洶涌,顯得慷慨激昂,也不管從身后襲擊是否道義不道義了,只大聲一喝,胸中怒氣奔騰,"姓龐的拿命來。"
梁予馥見狀,知曉如若放任俞少將鬧事,龐大人定會受傷的。
她沒來得及解釋,只是伸手極力想阻...
一桿槍頭乘風憑著意氣用事,如蛟龍飛挑過她那雙丑手,直刺她的肩頭。
俞騁愣然,卻無力可回。
如同憤怒跟傷害,一但被潑灑了出去后,便再也收不回來。
梁予馥雖力弱無可招架,但眼神無懼。
額前的細發,被長槍攜風似的揚起,那瞬間的黃沙風卷,淹沒了黑夜,她的眼睛在月光之下是澄凈如小淮山上的山湖,她是以殷切且憂心的眸子望著他的。
俞騁恍然愣住,他頓時手一松,手握的長槍猛然落下,心里更是萬分悔恨。他只想教訓那姓龐的,沒想過要傷人的,更別說是傷手無寸鐵與龐郁毫無干系的人。
梁予馥狠退了一大步,她踉蹌的握住半刺進她肩上的長槍頭,清楚只消再前進幾分,槍頭就能刺穿她的肩骨了,幸好她拿手去擋了。
雖滿是鮮血,頓而乏力,疼的唇辦微顫,她還是憂慮,便幫著龐大人向俞騁解釋,"俞將軍,你誤會龐大人了..."
素日總冷淡如水的龐郁,回首見她如此的不惜命,不珍惜自己的手,更是怒而返至。
見梁予馥渾身狼狽,又見她的雙手被長槍劃的皮開肉綻,龐郁罵也不是,說也不是,只是滿腹的怒氣無從發泄,難得冷靜不了,"跟他廢什么話?你不要你的手了嗎?"
龐郁輕扶著她,又讓吳槐執燈過來細察她的傷口,判斷槍頭沒有刺進深處,便輕且果斷的拔出她肩上的槍頭。
梁予馥連哼一聲疼都沒有,只是氣息淺淺的,額上滲出冷汗,雙手置胸口前發顫,她兩手布滿血跡,疼的無處安放。
龐郁無心管他人,只撕了自己的袖袍,綁住她肩上的傷處,直把她橫抱起身。
梁予馥輕聲輕語的,在他耳旁替俞少將求情,"大人,俞少將只是年紀小不懂事,你別生氣..."
"年紀小?那你年紀小,為何能如此懂事討人歡喜?他年紀比你小嗎?"
龐郁負氣起來,說話一點都不留情面,罵起人來更是尖酸刻薄,更難得在她面前顯露
了情緒。
旁人不知曉,人的手掌經絡血脈是如何精細,可他知曉。
能治好她的手傷已經是不易,如今她竟是去自尋苦難,自找苦吃。
若是被長槍挑斷了手部經絡,他在怎么醫術精湛都無可奈何,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的手廢了。
俞騁見龐郁抱著那矮冬瓜就走,他才從恍神中驚醒,登然想起自己必須替周糠要個交代的,他雖理直卻氣不壯,不依不饒胡喊,"姓龐的,你讓個孩子替你受罪,你有臉嗎?今天若不給交代..."
龐郁見懷里的梁予馥面色慘白,越思便越怒不可遏,又聽著那混小子胡喊的混帳話,他實在按耐不住怒氣。
便讓吳槐接著他的手,抱著梁予馥。
龐郁單槍匹馬的往回走,從地拾起剛才那桿刺傷梁予馥的長槍。
他橫手握住槍頭后桿,回身槍式如風颯爽,一招回馬槍往前一執送,便如飛羽騰空而去。
紅纓槍刺穿云刺霧,霎時神準的劃過俞騁皮肉。
久經沙場的少年,臉頰如染朱砂,忽地血濺于地,長槍落于他的身旁。
俞騁只得一身冷汗,若不是他的反應快,避閃而過,恐怕這姓龐的真得一槍殺了他。
龐郁原地見俞騁避閃而過,只得甩袖冷哼。
一想起那孩子雙手滿是血的樣子,龐郁只恨不得剛才那桿回馬槍,就該把那混小子刺幾個窟窿,讓他叁個月半年都下不了床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