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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伴多年,寶因一眼便瞧出她在扯謊,女子心神本就不好,又被親近之人瞞著,語氣陡然冷得有些無情:“東府那么多人事,只這么一句便想要打發了我?你要不想說,把外面那人叫進來,我親自來問就是。”
“是六娘。”玉藻不得已說起實話,“六娘忽然發起狠病來,咳血不止。”瞧見女子擱下碗盞,她急忙勸住,“勤慎院那位主子已經過去盯著,您就別動了,要是這一走動,半道發動起來可如何是好,再說您這腿也不適宜走。”
寶因道:“哪就這么巧趕在今日出來。”
眼瞅著勸不住,玉藻哎呀一聲,越發著急:“等個那邊的消息再說也成,要是嚴重,去也就去了,要不嚴重便安安心待著,倘這一去,大奶奶出了什么事,六娘心中愧疚,病情更說不清會如何了。”
這話使得寶因冷靜下來。
林卻意這病的證候是先天不足,可短短幾月變得如此嚴重,究其緣由還是因著始終難以釋懷林衛隺的死。
細細思量完其中要害,她輕嘆,遣人過去一看。
而姮娥院的奴仆們早已亂成一團,端著銅盆血水進進出出,絲帕染紅不知多少條,躺在臥床上的女子睜合間滿是眼淚,像是身不由己一般的從嘴里咳出血來,胸脯前的寢衣早已被浸透,熬好的藥想灌都灌不進去。
幾近窒息。
袁慈航聞訊趕來時,瞧著這副模樣也被嚇了一跳,但到底還是有著世家女的素養,當下就拿起主意,鎮定安排著這些仆婦侍婢。
好在一刻未盡,林卻意便不再咳血,命人侍奉著換了貼身衣物,又凈身后,她才與臥床上的人說道:“差點把我魂都給嚇沒了。”
林卻意偏頭瞧著那些咳出來的血,面無動容,慘白著臉一笑:“二嫂這膽子倒真是小。”
袁慈航聽她打趣,并不覺得好受,反鄭重勸起來:“怎么就不能放寬些心呢。”
剛剛差點死過一回的林卻意像是突然想通般,笑道:“心生萬念,哪是我們人能去掌控的,你們都說我是為著五哥的死才這樣,又哪能知道我早便想明白,命道就是命道,豈是我能干涉的。”
姑嫂正在說著,侍女來說微明院那邊派了人來瞧娘子的情況。
袁慈航起身要出去。
“二嫂。”林卻意急切伸手,拽住她的手腕,“勞你幫我瞞著嫂嫂,如今她要生了,還有長兄的事煩擾著她,怎好再拿我去攪擾,就算是告訴也不能叫我馬上就活蹦亂跳不是?便告訴她,我沒事。”
袁慈航眼里含著淚花,點頭:“我親自去跟嫂嫂說,你總該放心了罷。”
林卻意這才松開手。
順著路來至微明院時,袁慈航已將情緒收拾妥帖,穿過廊廡,走進西屋就瞧見女子又在謄寫經文。
她不由得嘆息一聲,建鄴風云不定,誰也安心不了,七大王雖即位,但還有個太子始終不見蹤跡。
想罷這些,袁慈航擠出個笑來:“六姐沒什么事,虛驚一場罷了,她擔心嫂嫂你擔驚受怕,特地要我親自來說一聲。”
寶因擱下筆墨,后背緩緩靠向憑幾,多日來,終于舒心笑開,可手臂搭在腹部時,那抹濃濃的愁緒卻再也消散不去。
鄭太后為先帝守靈,心生不寧,新帝孝順,為撫慰母親,特命五品及以上的官員夫人進宮陪伴太后。
她因要生的日子逐漸迫臨,所以未能前去。
可自己與鄭太后有著五公主的牽扯,新帝與林業綏也有對立,要是林氏因此...寶因狠狠掐著手指,那股焦躁的情緒隱隱又要浮上來。
*
坊與坊之間的道上,一駕牛車駛進丹鳳門,在闕門停下。
謝珍果身穿孝衣,與娘家嫂子鄭氏端坐在車輿內,因她那個姑氏被病纏身,今日只能由她代為前來,第一次進宮,不免緊張,生怕出錯,連累夫族與父族。
鄭氏與賢淑妃是同族,大概是因著這層關系,內心倒沒有多少忐忑,在去往蓬萊殿的甬道里,還細心安撫一番。
由宮侍引著入殿后,先見的是那位坐在圈椅內的新帝李毓,他正在與一身白的婦人說著什么,見到有人來,緘了口。
謝珍果跟著鄭氏行君臣禮。
賢淑妃眼下還紅著,像是剛傷心哭過,看著進殿的兩人,卻是問:“林夫人怎么沒來,莫不是覺得因著林令公所追隨的李乙被先帝廢了,瞧著我兒即位,我成了太后,心里有所不悅?”
這話自出口就是帶著刺的,盡管語氣和善。
李毓盯著殿中所站的兩個人,似乎也在等一個答案,他雖順利即位,卻仍還有朝臣冥頑不化,執意要找回李乙,那些派出去找的人倒是容易殺,但終究不是長久之法,林業綏這幾年沉浸朝堂,西南一行回來后,已等用于執掌了相權,好些臣工都追隨他。
他記得為五姐代嫁的那個謝氏女,還曾有過一次談話,行事談吐也絕非是困守宅院之人。
林氏的態度很重要,而如今林業綏在西北,他暫時不能動,謝寶因的態度便等同于林氏。
可殿內的兩人都沒有應答。
謝珍果咬著牙,生怕五姐因此被降罪,不顧鄭氏勸阻,上前一步,低頭懇切道:“林夫人這幾日便要生產,難以走動,絕非是心存冒犯之心,還望太后與陛下勿要怪罪。”
有人為女子出頭,賢淑妃嘴角扯動,話鋒調頭刺旁人:“不知你是誰家夫人,我倒從未見過,你又怎知林夫人心中作何想。”
謝珍果雙手不受控的微微發著抖,始終提著一口氣在胸間,不敢吐,不敢落,聲音保持平穩的回道:“我夫君是盧氏九郎,姑氏患疾,又惦記著太后康健,便叫我代為前來侍奉寬心。”末了,道,“林夫人乃我五姐,自幼便是五姐照顧著我長大,我與她同氣連根。”
她維護是天經地義。
與謝五一般無二的姿態,李毓不免微挑眉,上下打量了幾眼,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,即使毫無麗飾點綴,容貌也足以動人,在賢淑妃要出言刁難時,他直接起身打斷:“我還需去先帝靈前盡孝,母親也莫要再為難這位盧夫人,瞧著怪可憐的。”
賢淑妃心尖一顫,趕緊朝自己兒子看過去,卻只剩一個背影。
說是陪伴太后,其實也不過是隨著一起跪坐抄寫給先帝的往生經,直至申時方休,進宮的官員夫人也本是要留下陪夜的,但賢淑妃只留了鄭氏,在望著謝珍果有大約半晌過后,讓她出宮去了。
*
夜色漸濃時,鄭氏侍奉著這位太后睡下。
只是剛深眠沒一會兒,婦人那本就沒有舒展的眉頭更加緊皺起來,沒涂丹蔻的指甲緊緊抓著薄衾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