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賢淑妃止住眼淚,像是被人給嚇到了,帶著哭腔道:“我今日一直在長生殿侍疾,陛下從未說過要見誰,三大王夜里突然闖宮,意欲何為。”
李乙冷笑著接了話:“陛下不說見誰,我們為兒為臣的便見不得自個的君父了?”
賢淑妃還記著太子幼時咬自己的疼,不禁結舌:“那自、自不是。”
李毓見生母被如此對待,站過來拱手行禮:“阿姨雖只是一介婦人,卻心系陛下安危,故才有剛剛之言,若有冒犯,大哥莫怪。”
李風不顧太子勸阻,直接一言戳破這對母子的心思:“她心系陛下安危,你李毓心系的又是什么?”
最后是病榻上的人開口解了圍,給外面的人都留了情與分:“讓太子進來,旁人今夜暫不見。”
進到偏殿,只見與人一般高的燈架點滿了蠟燭,皇帝平靜的躺在臥床上,再不見往昔的氣勢,但好在氣色瞧著好了許多,之前凹陷下去的眼窩與兩頰已恢復到原來,全然不似病重的模樣。
賢淑妃的確沒在說謊。
李乙松了口氣,謹守君臣禮數:“臣拜見陛下。”
燭火跳躍帶起響脆聲,李璋粗吐幾口病氣,又陷入混沌之中,自言自語一番后,才過問榻邊立著的人,像是真不記得了:“你母親是哪年離開的。”
聽到母親二字,李乙額角直跳:“臣,記不得了。”
怎會記不得?直到魂魄歸入黃泉的那日,他都能記得母親死于自己五歲那年十月的夜,滿池的殘荷與賢淑妃的笑。
李璋知道太子是在與自己置氣,他努力維持心平氣和,卻仍抑制不住的帶了些重音:“你我父子數載,自你母親去后,便從未好好說過話,難道今夜也不能么?”
李乙垂首,好不容易控制的情緒,被擊破了一角:“陛下不配提臣的阿娘,我們也不是父子,只是君臣,這是陛下告訴臣的。”
李璋瞇著眼在仔細回想,最后終于想起是在這個兒子入住東宮后,于家宴上遲到,他一氣之下,說出非父子是君臣的話來。
皇帝笑了聲:“你果真像我,如此記仇。”
李乙也笑了聲,卻充滿諷刺:“那日是哀獻皇后的生忌日。”
父子二人都不再說話。
不知過了多久,李乙再次開口:“陛下難道一點都不曾愛過哀獻皇后?”
他知道一個帝王心軟的日子并不多,尤其是面前這位,有些話今夜若不問,此生大概都沒有機會再問了。
李璋合上眼,被帶回到往事中,恍如隔世道:“你母親是世上最好的女郎,我一介俗人,怎會不傾心。”
李乙平靜道:“后來陛下便不愛了,任由她在四大王府枯萎衰敗。”
李璋內心開始波濤洶涌起來,為自己辯解道:“孝昭皇帝死后,我要想坐上帝位,必須依靠昭國鄭氏,你母親知道也理解。”
話到這,皇帝不再繼續往下說,因為這么多年來,他早已忘記如何去分辨真假,當年對哀獻皇后的愛是真,為安穩做好帝位而寵賢淑妃也是真。
哀獻已死多年,但賢淑妃卻始終陪伴在身邊,他也早已習慣。
可賢淑妃只要有任何想要成為正妻的舉動或念頭,便會令他怦然醒悟,皆因皇后、正室的位置是他能證明自己對發妻感情的最后東西。
誰也不能碰。
想了如此多,皇帝似乎也終于從這二十幾載的夢中醒了過來,不再是一個隱忍的帝王,亦不再是眾人眼前那個眷愛賢淑妃和李毓的丈夫、父親,他重新做回很久之前的那個李璋:“我以前最疼的便是你,你是我第一個孩子,又是你母親所生...你最粘的其實是我,因此還常常惹得你母親吃味,與我生氣,怪我暗地里是不是用了什么吃的玩的來討好你。”
“如今思來,那是她最鮮活的模樣。”
“臣承受不起陛下的疼愛。”李乙垂落在身側的手掌握成拳,“陛下從前處處縱容李毓,與賢淑妃母子是合樂一家,如今倒想起說這些了。陛下可知,臣從五歲開始,便只能躲在遠處,不敢靠近陛下半分,生怕惹你嫌惡,一個不小心就沒了命。陛下大概不知道,臣是如何長大的,臣瞧著陛下開心迎接李毓降生,費勁腦汁的想名字。他會走路說話,陛下要賞,會寫字識字,陛下也要賞。他做錯了事,陛下不罰反問疼不疼。臣總是想,哀獻皇后若還活著,我們是否也會成為這樣的一家三口,可后來又想,陛下大概是不喜哀獻皇后的,她活著才最痛苦。安福姑母沒了,孝昭皇帝沒了,大父沒了,臣的親人只剩三哥一人,但因陛下的縱容,三哥這輩子也被賢淑妃母子給毀了。”
他又嘲又笑道:“臣不過打了他,還未曾下死手,您便連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林仆射都舍得貶謫去外地。”
李璋睜眼,雙目像極鷹,回到帝王的位置上,自稱為朕:“你是真不懂朕的用心啊!林從安的確是個可用之人,他的謀算心機,天下無人能比,可你性子雖隨我暴躁,但待人卻過于熱忱,只要旁人待你好,你便付出全部相待,竭力去護,對太子妃是這樣,對你三弟也是這樣!可你要明白,有朝一日你成為天下之主,該想的是如何駕馭他們,這便是坐上龍庭的代價,身邊都是臣,再無親人。”
皇帝重重吐出一口氣:“這些人都是你未來能夠用得上的,我今日貶謫林從安等人,來日你繼位再提拔他們,不說林從安,裴爽那樣的人就定會死忠于你,你要不想再用,我也算是替你給提前解決了。”
李乙聽到這樣的話,眼眶瞬間濕潤起來,只覺母親的死、三弟的腿傷以及自己多年來的痛苦,在這位天子眼里看來都是可以被犧牲的,甚至還試圖要他也成為這樣的人,拋棄發妻,利用僅剩的親情、友情。
作為未來的帝王,東宮一字一句的告知:“臣只知道帝王亦是人,旁人待我以真心,我自要還以真心,這世上沒有白白得來的真心,謝仆射以一片真心待陛下,陛下又做了什么。”
“臣絕不做孤家寡人。”
李璋被氣得又想大罵逆子,但最后還是忍了回去,半翻起身,手肘撐在榻上,五指緊緊攥著胸間衣物,擠出一句:“就你這樣的倔脾氣,叫我如何放心把天下交予你。”
大概是皇帝渾身都是病弱氣,李乙已沒了懼怕,反而繼續說道:“陛下知道哀獻皇后是如何薨的。”
這是陳述,而非問句。
李璋愣住,一時連呼吸也忘記了,待反應過來,身子重重落在床榻之上,無奈吐出一句:“我走之后,她們母子,你想殺便殺吧。”
殿內燭火長明,蠟淚順著燈架流落。
李乙也紅著眼從里面出來,冷看一眼賢淑妃母子,徑直離開了。
東宮里的羊元君一直不曾睡下,不耐其煩的在教一個三四歲的稚童讀《尚書》,這是當年抱養到她膝下的那個孩子。
沒一會兒,便見稚童開心的跑向殿門:“父親!”
羊元君看見丈夫歸來,粲然一笑。
李乙直接忽視了眼前這個他費盡心機才重新和妻子擁有的兒郎,轉而伸手將妻子擁入懷中,緊緊抱著。
次日西北軍報抵達尚書省,突厥趁本朝內有叛亂之際,主動發起攻擊,廿十又有軍報,西北隋郡征虜將軍王桓不敵突厥,丟失一座城池。
天子即刻發出詔令,命太子前去西北監軍。
李乙得知后,在東宮靜默半日,蘭臺宮連派數人催促其盡快動身,最終于廿一黃昏,出發去往隋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