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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知著肌膚有清涼之意絲絲騰起,寶因倒也覺得舒適許多,不再有那么燥熱,男子出府半刻不到,侍兒來推開軒窗,更是納得些許微涼。
洗漱凈面完,林圓韞與林真愨也被乳母帶了過來。
只是姐弟二人還沒來得及與母親撒嬌,玉藻便匆匆從廊下趕來:“大奶奶。”挑起簾子,趕緊說剩下的話,“剛外宅小廝說謝府那邊來人了,已經在往我們這邊走,遠遠瞧著像是太太院里的喜鵲。”
寶因手中托著玻璃碗,正執著小匙在喂林圓韞喝烏梅漿,邊聽著侍女的話,邊不由顰眉,怎會是喜鵲來?
說完前頭的那些話,玉藻也才后知后覺的反應過來,不由在心里犯起嘀咕,喜鵲是西棠院有頭有臉的侍婢,要傳個什么話,何需用得著她親自來這一趟,隨便差使個小廝或小丫頭不就行了。
院子里忽然響起雜亂無章的腳步聲,似是跌跌撞撞的走來,在聲音愈發清晰的時候,便知人已走到了正屋門口,緊接著便是一聲夾雜著哭聲喊出的“五娘”。
金絲竹簾被撲開,從謝府所來的侍婢猶如腿上沒了膝蓋骨頭那般,撲騰就雙手撐著地的跪了下來:“五娘。”
寶因瞧著這副架勢,額頭兩側突突直跳,呼吸也變得凝重幾分,趕緊遞過碗盞給乳母,讓人把兩個孩子也一并都帶了出去。
至于地上跪著的人,不需女子多言,玉藻就已急忙伸手扶起:“姐姐有什么話,起來好生說便是,哭哭啼啼豈不更加誤事。”
喜鵲收起哭聲,艱難爬起來:“太太...太太快不行了!”顧及這是在林府,不好哭喪,她便努力克制著自己,“自開春以來,太太身子便不好了的,一直都在吃著藥,但是前幾日卻怎么也不肯吃了,人也開始迷迷糊糊的,李傅母不管如何勸都沒用,反還次次都被太太給罵哭。今早起來說是想要吃東西,可才端進屋里就瞧見太太的瞳孔突然變大,眼珠子都凸了出來,醫工好不容易給救回來,卻是讓府里開始準備后事,藥方都沒寫。”
說罷,禁不住的抽抽噎噎起來。
聽到最后的后事二字,寶因腦子嗡嗡亂響,閉目扶著頭,緩了好久,靈臺才漸漸清明過來。
玉藻也已經叫人備下了馬車。
寶因心頭堵悶的連吞咽唾液都覺艱難,不知那邊具體情況如何,要待多久,若是時日太長,她心中始終還是不放心這些乳母,過去東府那邊把林圓韞與林真愨托付給袁慈航后,方登車去了長極巷。
進到謝府,便直往西棠院而去。
上了院門前的石階,邁過門檻,順著長廊就到了正屋,先見謝珍果、謝晉湟、謝晉楷幾人都站在外間,眼睛都是紅的,想來已經看過婦人瀕死的嚇人模樣。
謝珍果側目看著門口,幾步上前去抱住女子,小聲呢喃了句五姐,眼淚跟著跑出來。
有事哽在心里,寶因一時也說不出什么撫慰的話來。
沒一會兒,里間便傳來婦人的罵聲,緊接著李傅母和謝晉渠的妻子鄭氏都垂頭喪氣的退到外間。
鄭氏先萬福:“五姐。”
寶因點頭,唇角彎出抹不深不淺的笑:“太太這是怎么了?”
照顧人的這幾日,兩鬢生出白發來的李傅母嘆氣搖頭,便是再要好的,也受不住如此一通罵:“還不是那個倔性子,有點不自在就亂發脾氣,我倒還好,左右不過是個侍奉人的,該挨打挨罵的,可憐六奶奶,衣不解帶的照顧著,還被她罵,都要去黃泉去了,她也不知給自己積德。”
鄭氏被嚇得連忙說道:“侍奉姑氏本就是我該做的,再說這算不得什么,要罵罵人能讓太太好受些,也是好的。”
寶因手掌輕落在鄭氏小臂上,腳下往里間走:“我進去瞧瞧。”
謝珍果看著女子進去,下意識也想跟著,李傅母和鄭氏連忙拉住,不讓這個娘子去攪擾。
來至里間,便見范氏躺在窗牗邊的小榻上,面容枯槁,眼睛深陷,已瘦了許多,一頭黑發也失去了光澤,便連呼吸都需屏息,才能聽到微弱的一二。
寶因怕驚了婦人的魂,站在門口先喊道:“母親。”
范氏眼珠子動了動,卻沒應。
瞥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和一大灘的黑漬,寶因蹲下身子,小心撿著:“我知道母親心里難受,既不想吃藥,那我們便不吃了。”拾掇好這些,她起身,順手放在高幾上后,走過小榻那邊,撫平裙裳,屈膝坐下,像尋常那般閑聊,也深知將死之人便得順其心意來,“只是自我嫁人后,我們母女二人許久沒好好說過話,如今兒自個做了母親,不知怎么的,想回來與母親說說話,兒還記得幼時最喜瞧那些書,什么管家女紅的,一概不顧不管,急得母親幾日都沒能睡好,如今多虧了母親把兒矯正過來,若不然嫁了人,什么都不知不會,怕也沒今日這樣的光景了,又哪能換來兒在林府的安穩日子,大概隨便個婆子就能將兒欺瞞的有苦說不出。”
范氏何嘗不知那些仆婦背后怎么議論自己,便連自小侍奉的李傅母也對她多有置喙,如此推心置腹能理解她的話,不管是真是假,都能使得她不禁抬手擦淚,噓聲道:“林勉那個長子,五姐還是嫁對了,二十來歲便做上尚書仆射,多少也算是個相公,五姐也不似我與大姐生不出兒郎,兒女都有了,往后五姐只有享福的,再沒受苦的時候。”
寶因見婦人愿意說話,不由得放下些心,繼續疏解寬慰:“母親也是個享福的人,您瞧瞧六哥娶妻成家了,七哥快入仕,九哥向來都是上進好學的,十姐在母親的教導下,早便比我都好了,沒兩年就能出嫁,我們這些兄弟姊妹能有這樣的,豈不都是母親教的好,要遇到個只顧自個的,對我們這些兒女不上心的,只怕我們早成了建鄴城內的笑話,被人取笑沒修養。”
范氏哽咽:“五姐說的是,這輩子我也沒什么可怨可恨的,這時候走反倒還是福分。”一語了了,又說,“李姨娘我讓她回家鄉去了,五姐應該明白,大勢已去,沒什么盼頭了,能離開便離開吧。”
昭德太子已被追封為孝昭皇帝,甚至連他那個發妻周氏都能追謚為昭哀皇后,可謂處死非義曰哀,這位非世族出身的太子妃的薨逝自少不了三族的身影,且還是明面上沒有掩飾的處死。
為的便是警告當年才十九歲的昭德太子,不要動別的心思,這件事也使得他至死身邊都沒個女子,或是對發妻眷愛至深,或是不愿再害別人性命,后來鄭氏送女入四大王府,而非東宮,便也證明這位太子必須死。
如今皇帝能夠追封,瑯琊王氏全族服喪,大廈已傾,謝氏則早就在謝賢被廢去司徒公時,慢慢只剩空客。
寶因從高幾上拿了手帕,給范氏擦著眼淚,柔柔笑著:“兒知道,兒還得替她給母親謝一聲恩。”
這已是年初的事情,那時范氏還差使了個婆子專門去林府與她商議。
范氏像是被眼淚給哽住了喉嚨,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,只不停地流淚,輕輕點著腦袋。
寶因微微俯身,邊給拭淚,邊握著她手,撫摸慰藉。
...
窗邊范氏漸漸合眼睡了,寶因始終陪在一旁,待婦人不再流淚,便擱下手帕,伸手拾來團扇,輕搖送著清風。
*
夜漸深的時候,屋里屋外都點起了蠟燭銅燈。
醒來的范氏倏然說想要吃荔枝膏,喜得李傅母趕緊去吩咐皰屋的那些婆子。
做好端來,寶因親自捧過,舀了小口喂過去,但婦人又搖頭不肯吃了,她借著昏黃的燭火打量著,眼球深陷的更加厲害,枯竭之相愈發嚴重。
鼻頭一酸,她也不忍相逼。
范氏偏頭看向窗外:“還沒來。”
寶因把水晶小碗放在旁邊幾上:“母親是想見大姐她們?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