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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官殿內(nèi),歲至花甲的老丈點燃三柱香,恭恭敬敬的插在神像前的香爐中,隨后又用衣袖擦著神龕,他一頭斷發(fā),面部已垂老,眼珠瞧不出異色,任誰也想不到這位便是三十余年前到建鄴開壇說法的胡僧玄度。
林業(yè)綏站在殿外,抬眼朝里面看去,語調(diào)平和:“法師乃佛徒,緣何為道神上香掃塵。”
“舉手之勞,何必分佛道。”玄度開口即是雅音,而非拗口的外域音,等轉(zhuǎn)過身來,面容和藹的笑道,“林檀主想必是為了昭德太子的事找我。”
內(nèi)有灰塵,林業(yè)綏抬手輕咳一聲:“某確是為此而來。”
從建鄴啟程到今日從縣衙離開的中間數(shù)十日都相安無事,偏偏直到要去找胡僧才遇襲。
他們這時動手,簡直就是愚蠢至極。
“當年我說法至建鄴,與昭德太子也僅是探討佛理,未曾涉及國政,故所知也并不多,但后面的論法,太子突然開始說起佛教輪回與罪孽業(yè)果,問我殺孽是否要墮入地獄道,又問有何法可解。大概那時他就已知曉自己會死,在端陽前幾日,太子更是徹夜誦經(jīng),只為給那人消去殺他的罪孽。”玄度說罷,雙手合十,口稱一句阿彌陀佛。
林業(yè)綏漸漸屏息斂眸,昭德太子痛恨世族,若真是世族要殺,絕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,唯有至親之人,方會擔心對方因殺自己而墮入地獄道。
“可知是誰?”
“太子只說一切皆是有始有終。”
*
遇襲兩字猶如利箭,刺入心間。
寶因鼻尖發(fā)起酸來,腳下踩著木屐,舍了安全的廊廡,從眼前的臺階下去,淋著雨,徑直走過離觀門最近的青苔石路。
玉藻一邊撐開傘,一邊擔憂的喊:“大奶奶您等等,雨大路滑!”
走至半途,寶因忽嘶牙停下,淚水也不受控制的滑落至下顎,手扶著眉頭,哽咽難語。
追上來的玉藻心疼到跟著哭出幾滴眼淚,攙扶著女子慢慢走回去。
*
見完玄度后,林業(yè)綏立在居室臨窗的案前,垂眸審視著眼前這首李月所書《讀史五首》的謄抄本,逐字閱過后,眸光微閃。
再想及今日行刺為首的幾人乃淮陽郡與邵陽郡的口音,而淮陽前身是陳郡,邵陽前身是昭陽,分別是謝氏、鄭氏的族地。
那人妄圖一葉障目,不見泰山。
一陣山風猝然卷來,他右手去拿青銅犀牛壓住詩文,吩咐室外的人:“明日啟程回建鄴。”
童官恭順應下,要離開去準備車馬與路上所用之物時,迎面遇上一人,立即避開,口稱“大奶奶”。
外面的動靜使得林業(yè)綏掀起眼皮子,劍眉轉(zhuǎn)瞬便擰成一團。
女子站在那兒,安靜且令人悲憫,雙眸濕透,發(fā)絲貼鬢,紅色暗紋裥裙沾滿泥點,從足腕往上濕了一大截,白底撒花的袒領上襦因受了雨而緊貼著肌膚,露褐色的交衽半袖又貼著白色織錦布。
玉藻適時哽咽道:“聽到大爺遇襲的消息,大奶奶匆忙回來的途中,不慎崴了腳。”
林業(yè)綏喉結(jié)上下滾動:“備好熱水。”
行禮點頭過后,玉藻識趣走開。
緩過神來的寶因也挪動腳步,手扶著門,欲要進去,可還未抬足,便察覺到眼前有黑晃晃的身影,整個人也都騰空了。
她焦急抬眼:“你的傷。”
走到榻邊,林業(yè)綏將懷中的人放下:“只是左手小臂被刺傷了。”
寶因執(zhí)著的要親自看看,但還沒等男子挽袖,動作極快的玉藻,盯著人把熱水提進了隔間后,馬上便來扶女子去沐浴。
瞧著不甘離去的妻子,手臂隱隱作痛的林業(yè)綏喚來醫(yī)工重新裹傷,換掉染血的布后,又另要了治傷的藥。
寶因沐浴出來,便見男子坐在圈椅中,手中把玩著瓷瓶,神情散朗的望向窗外,不過一個眨眼,已眼中含笑的觀她。
她讓玉藻攙自己過去。
等人在對面坐下,林業(yè)綏倒了些藥油在掌心,抬起女子先前走路有些異樣的左足,想要去揉,卻被躲開了。
寶因拗別道:“我要看傷。”
林業(yè)綏抬眼,瞧著嗔怒的妻子,淡淡一笑,無奈伸手過去,只見她小心挽起,看到絲帛無血滲出后,眉眼也隨之舒開。
然后,他反客為主:“這下也該我看了。”
寶因沒有再躲,但還是心虛的說了句:“崴的不嚴重。”
足腕泛起紅,已有腫的趨勢,林業(yè)綏的神色說不上差,可也不能叫好:“何必如此慌亂。”
寶因怔住,一時沒反應過來,又或是不知要如何回答,閨中所學的那些東西使得她始終無法做到就如此袒露出自己的心意。
但林業(yè)綏已低笑出聲:“怕我死了?”
寶因聞之顰蹙,匆促傾身過去,用手捂住了他的嘴。
女子有如此反應,林業(yè)綏卻笑得更歡了。
知他是在捉弄自己后,寶因偏頭不理,僅剩的那點傷心憂慮也沒了,轉(zhuǎn)而是濃重的藥味縈繞鼻尖。
正過腦袋,林業(yè)綏近在咫尺,揉完藥的他寸寸逼近,直到擷取了女子滿腔的清芳,方滿足的去濯手。
寶因紅著臉,掩唇動了動舌后,說起今日在清都觀所發(fā)現(xiàn)的事:“五公主是吃金丹自殺的,到青城山的次年便開始吃了,可這還僅是讓自己慢性中毒,直到九載前,官家遣人來尋,才使得她果斷尋死。”想了想,補充道,“公主在死前留下《讀史五首》,還送進了蘭臺宮,此詩只怕內(nèi)有乾坤。”
林業(yè)綏浸濕手,拿松香胰涂抹過一遍,仔仔細細洗過,不疾不徐道:“她改了其中兩字。”
聽到改字,寶因急著要去找來翻看,她記得抵達青城山的次日,男子便命人謄抄了一份,全詩共有三百九十個字,只改動兩字,倘不逐字逐句的細看校對,很難引人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