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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官注意到男子的神色, 趕緊上前去扶起。
郡守也急忙拍掉下裳的泥土, 跟在后面說道:“這些人都是官署中有些功夫的, 做衛戍之用有余。”
林業綏頷首,語調極淡:“守在道觀外即可。”
寶因微微擰眉。
林業綏察覺到女子的擔憂, 攏過她的手, 私語道:“我此行出來,便是再也遮掩不住調查昭德太子之事,小心為上。”
一行人拾階往上時, 隨著男子走在前頭的寶因, 忽聽見潺潺的流水聲, 越往上走, 這聲便越發大起來,不再是和風細雨般,而是飛流直下的豪邁,到了半山腰,居高望下去,竟是一條蜿蜒群山間的江河。
翻涌的江聲滾地而來。
她自出生便都是待在建鄴,從謝府到林府,輾轉于高門所遞的邀貼中,從未見過書上的清江自峽谷出是如此鮮活,此刻不由生了癡呆,猶如看著謝晉渠隨著張衣樸出遠門的那次。
林業綏見女子在側首看山水,便等在原地,瞥見紗外所綴的珠簾兩股交纏時,伸手慢條斯理的給捋順,每一下都帶著對眼前之人的眷愛。
不一會兒,寶因從癡中回神,再步行四十丈,他們便到了觀門外,一陣風襲來,吹起幃帽所墜的白紗。
她抬手,輕輕壓下。
林業綏兩指輕揉著掌中玉手,溫潤道:“幼福雖不知隋郡的風,卻可知青城山的風是何樣。”
寶因有些楞神,倏忽想及他們途中所乘的船,按照原定計劃本是只需走陸路的,但走水路所經過的郡縣要多些。
只是還沒來得及問一句,清都觀的監觀便出來了,右手持左手大拇指,行著拱手禮,眼睛環視了一圈周圍,密密麻麻的人,還有官吏以及本郡郡守:“不知善信所來何事。”
林業綏漫不經心的扯下腰間的魚袋,嗓音清幽:“陛下疑心懷安真人之死,遣我前來探查。”
五公主曾在此修行,接待過皇室中人,監觀自然立即認出這是三品以上的金飾魚袋,當下便避讓過一邊,迎人入觀,心里也變得戰戰兢兢。
把所有可能都想了個遍,也想不出所以然來。
見要進觀去,寶因不動聲色的將手抽出,悄然往后退了兩小步。
手中柔軟不見,林業綏眉頭微攏,淡淡瞥了眼,最后顧及到有一眾人站在這里,壓下那股漸漸發酵的躁意,抬腳邁過門檻。
武吏守在觀門前,郡守也跟著進去了。
寶因手掌也垂落在身側,松松握著塊裥裙的布料,使鞋履得以露出,而后上石階,步履緩慢的走在觀中,只見地上爬滿青苔,還有一池蓮花。
各殿與靜室皆是歷經歲月的古樸,的確是個清修的好去處。
看到男子已進去,監觀吩咐名女冠陪著寶因,隨后匆忙去說道:“真人乃入定羽化,這是我們觀中師兄弟親眼所見,當年本觀更是被張特使的人守著,不知官家因何疑心。”
穿過廊廡,林業綏站在三清殿門口,聽到女冠的話,眸光始終沒有絲毫的波動,不過是個托辭罷了。
他不冷不淡道:“羽化之前可有何異樣。”
監觀張口就來:“并無異樣。”說完才仔細想了想,添話道,“若一定要說有,大概便是羽化的三日之前,真人命身邊的小女冠謄抄了幾首詩文,囑咐師叔等她羽化后,燒掉生前所有的吃穿用物,不準讓從建鄴來的人碰,更不能帶回宮去,以免弄、弄臟了她難得的干凈,倘陛下和賢淑妃一定要些她的東西,便送那封信回建鄴去。”
弄臟二字,她說得磕磕巴巴,生怕因此被定了個妄議皇家的罪名。
林業綏捻搓著指腹,轉過身,背對殿中三清像,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女子身上:“抄的哪首詩。”
九載之前,監觀還是觀中修行的女冠,跟隨其師父接待過張衣樸,緊接著處理了懷安的事,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最不好相處的小師叔原是皇室的五公主,故對其中細節更是銘記,說得也是斬釘截鐵:“白樂天的《讀史五首》,還有一副真人的真跡掛于她生前所居的袇房內。”
簡單問了兩句后,林業綏忽皺眉,語氣難測:“我近日會暫居在山腰的另一處道觀中,還需監觀配合些日子,郡守亦不必跟著,我此行并非是人人皆知的公務。”
郡守想著或是天子私下所交代的事,不宜宣揚,拱手作揖一番,下山回去了。
監觀也施道禮,稱是。
他們剛離開,男子便幾步下階,走向快踩到青苔的妻子,溫涼的掌心握住其腕,把人帶回自己眼前,再順勢重新扣住其指:“走吧。”
寶因摘下幃帽,偏頭看向他身后:“都已問完了?”
林業綏帶著女子一步步離開這,聲音又恢復原先的平淡:“什么都沒留下,唯一可知的便是死前將白樂天的《讀史五首》送到了長生殿。”
寶因聞言,不由垂眼,默誦起這首組詩,所吟之典不下十個,有楚懷王流放屈原,荒淫國政,漢文帝疑心貶謫賈誼,所流露之意皆是含沙射人影,巧言構人罪。
難不成昭德太子也因奸佞巧言而陷入過困境。
可當時的天子還不是如今這位。
苦想不到時,他們不知不覺中已步行百丈,攜帶著奴仆的二人來到了半山腰的廟觀。
吃過齋食,暮色開始從四面往中間合起,而入了夜的青城山,只覺寒意刺骨,比建鄴更甚。
濯洗過頭發的寶因坐在炭盆邊,連發也顧不上絞干,雙手置在火上烘著,寢衣之外還添了件夾棉的交領舊襖。
玉藻凈面回來,呼著冷氣,使勁裹著身上的衣物,正要進去為女子守夜時,旁邊居室的門有了響動。
她急忙低下頭退讓。
注意到門口的動靜,寶因抬目過去,瞧見披衣散發的男子,輕笑一聲:“爺不睡,怎么來我這兒了?”
到底是在道觀中,他們二人便分開來睡了。
瞥到女子的烏發還濕漉著,林業綏順手拿了巾帕,走過去給女子絞著發,聲音帶著詰問,其中情緒更是難明:“白日里為何要離開我身邊。”
聽到這話,寶因蹙起眉,似是已不記得男子所說之事。
得不到回應,林業綏垂下的黑眸愈發幽深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