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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清法師問:“緣何不是?”
寶因笑答:“腳環便是人力,法師為何說非人力。”
“俗世之中,人即天。”上清法師想起當年皇帝吩咐自己說與賢淑妃聽的卜卦之言,看向飄著青煙的爐鼎,“夫人與我,皆處俗世,便是神仙來此,未嘗便能逆天而為。”
兩人都心知肚明,他們已不是在說那兩只仙鶴。
俗世中,君王即天。
山中風絲吹來,起了冷意,寶因兩只手輕輕揉搓著取暖,接連的事情叫她心疲,也只能苦中作樂道:“我今日送它,來日誰又送我呢?”
上清法師察覺到女子的哀思,為她祝頌了句:“螽斯羽,薨薨兮。宜爾子孫,繩繩兮。”
各自散后,寶因來到祖師殿前,入內,跪于蒲團上,為謝賢、范氏和那一雙兒女默念著祈福避災禍的道經之文。
不知是獨獨忘了自己,還是早不奢望能有什么福。
玉藻侍立在外,無聊的看飛鳥從眼前過,看善信燒香稽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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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日后,驛隸騎著一匹快馬從緲山下的官道經過,往建鄴城去。
長樂坊的林府之中,一襁褓中的嬰孩啼哭不止。
剛喂過奶的乳母輕晃著搖車,試圖安撫,可怎么都不管用,便只好抱在懷里哄睡。
坐在院子做針線活的紅鳶聽見小兒房傳來的哭聲,好奇的扭頭去看了看,見有仆婦在哄,便也不怎么放在心上,繼續專心縫著大娘子林圓韞的小衣,直至過去兩刻,那洪亮的聲音沒有減弱半分,終是再也耐不住,把手里的絲線繡針簡單理好后,起身進屋去:“怎得還哄不好了?”
乳母也是滿臉擔憂心慌:“我也不知,奶喂完了,棉布也換過,怕是想大奶奶了。”
紅鳶走過去,稍稍歪頭拍了拍孩子胸口,邊哄邊說:“但這才多大。”
生養過孩子的乳母嘖嘖道:“你別瞧孩子還小,但在娘胎待了十月,怎會不知誰是自個親媽,那是有十月連臍恩的。”
提起這個,紅鳶心間也生了傷感,跟著一載多,雖比不上自小侍奉的情誼,但也有相處的交情,尤其她還是親眼瞧著女子是如何艱難生產的人,又為這個生了郁證,話里不由得咬牙切齒起來:“只是大奶奶離開了五日都不回來,大爺也不愿去接,問都不問一句,就怕新奶奶要進府了”
經過那夜,這幾日起來,微明院里的侍女婆子都不敢喘個大氣,初二那日西屋里究竟發生了什么,誰也不知道。
正屋那位主子每日照舊去尚書省上值,下值回來就去書齋繼續處理政事,或待在正屋坐隱看書。
府里漸漸傳出些風聲,猜測兩人那日是和離了,因而女子才離開林府,再也不會歸來。
乳母奶了孩子這么多時日,自是心疼的,更瞧不得剛出生的哥兒便為著這些事而沒了親生母親,思慮再三,還是決意冒著風險,要說出那事,當下便把孩子交給眼前的人:“紅鳶姑娘,還有勞你照顧下慧哥兒,我去找大爺。”
在仆婦出了屋,匆忙趕來廊下的同時。
童官也拿著從敦煌郡發來的文書送來今日旬休的男子,走商的認出了畫像中指使他的那人,由驛隸快馬送來。
來到里間,林業綏踞坐在榻上,身直如竹,面前高幾上擺著棋盤,黑白兩子縱橫交錯。
一盞熱藥就在旁邊。
近幾日,男子不僅變得十分緘默,連溫養數月的肺經也隱隱出了問題,咳疾不斷,氣血不順。
將文書放在藥盞旁邊后,童官低下頭,開始穩妥的交辦這幾天來的差事:“大爺,他已經指認了,按照您的吩咐,也以林府名義在敦煌郡異地報案,罪名是殺害奴仆四人,人已交由當地處置,郡守還問您剩余兩人可要發過關文書追捕回來。”
后來查過,當日派遣出去的幾個小廝婆子都沒回來,大奶奶大概是心有不忍與愧意,還特地給他們家人兩貫通寶,而奴仆隸屬私人財產,報案之人又是身居廟堂高位,郡守怎敢敷衍,看似輕饒,實則官牢之內的刑罰才是窮盡天下殘忍。
雖走商之人,難免會牽涉兩國,可依律行事,誰也說不得什么。
林業綏將視線落在棋盤上,落下一子,然后單手端來藥盞:“既知他們背后之人是誰,何必再追,靜等他們入關,再捕即是。”
倏地便聞一聲撲騰跪地的沉悶聲,童官立即看向窗戶。
廊下仆婦的聲音還發著顫:“我有一事要稟大爺,不說,我心里實在不安。”
喝過藥,林業綏手一伸,空盞落回原處后,順便將文書也拿起,從容拆開,面對外面之人的慌亂,淡然道:“說。”
乳母將雙手垂放在跪著的腿上,服服帖帖道:“大奶奶在生郁證之前,還發生了一事。”
仔細回想了下當日的事情,確定沒有差錯后,她才敢接著說道:“那時大奶奶難產,玉藻姑娘出去請醫徹夜未歸,第二日是哭著回來的,問過后,才知是出去叫人給打暈了,那些人還說是給林府的人在辦事,想來大奶奶誤以為是、是您吩咐的。”
男子動作稍頓,氣息有一瞬的不穩。
隨即文書也被打開,里面只有一副畫像。
是那個背后之人。
見文書飄飄然落地,就像一顆腦袋被砍下那般不足為道,童官伸長脖子,低頭瞄了眼,可這個人已經死了,她主人也在前日離開建鄴,思索之下,似乎明白了男子的意思,趕緊彎腰撿起:“大爺,我立馬便派人去追。”
林業綏兩指取了棋盤上的一顆黑子,指尖緊緊壓著橢圓棋子的邊沿,眉眼間的山水淡泊,已是滔天殺意,還有隱忍不發的怒火。
“準備好筆墨,送去福梅院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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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初,天將要黑。
郗氏用完晚食,漱好口,再次念著娘家侄女的好。
在屋內的侍女婆子只做著自己的活計,習以為常的不搭一句話,自從那個表娘子離府后,她們太太早起念經要惋惜,喝茶時要痛惜,夜里睡覺都要說兩句“身邊再沒個貼心人了”。
時不時還要啐兩句府里多嘴的婆子,怪她們亂嚼舌根,才把人給逼走了。
耳朵里一直不停地鉆進這些話,作為在旁邊侍奉的桃壽卻躲不開要迎合幾句:“太太好好的,表娘子才能放心回家,要總是生這些愁思,拖累壞了身子,我瞧人家娘子下次都不敢再來了。”
這話倒也是撫慰了郗氏,哄得她直笑,眼角皺紋一直往后延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