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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過晚食后,一直不大怎么有精神的寶因盤腿坐在里間暖榻上, 散了高聳的發髻, 而松挽了個纂兒, 因熱氣聚攏, 又脫了織金棉襖,只剩里面的小襖, 落在兩腿間的手中拿著剛描好的花樣子,炕桌上擺有插了針的線球。
兕姐兒則早讓乳母帶著回了屋去。
她垂頭瞧了眼, 要伸手去抽細線時, 忽然頓住不動, 雙眸直瞧著眼前的油燈,像是被抽走了神,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。
沒一會兒, 女子眉頭便緊鎖起來, 忽感胸間翻涌, 直沖喉嚨,匆匆擱下手指所握的花樣子, 極力忍耐著這陣嘔吐, 連忙下榻攏木屐,直打起兩道簾子,一路走到廊下, 扶著廊柱嘔著。
眼下已是戌初, 院里的侍女婆子忙活完后, 因不再需要侍奉主子, 大多都回去歇息了。
除了整晚都仍還在擔憂著的玉藻。
坐在不遠處拿熱水洗女子貼身衣物的她甩了甩手上的水,放下袖子,起身走到正屋前,嘆息一聲后,走上臺階,遞了自己的帕子過去,少見女子這副模樣的她忍不住嘮叨:“大奶奶您傷寒昨日剛好,哪能這么快便吃油膩葷腥,綏大爺明明都吩咐東廚做了淡口素食。”
嘔完最后一點,寶因終于得以喘息,接過帕子拭去唇邊臟漬,聽著旁邊人的話,沒有開口回應。
玉藻也沒有再急著說話,見女子還是不舒服,想要再吐,便回屋去拿了外衣,只是剛進里間,身子滯住片刻,而后趕緊低頭。
再出來時,寶因正吐完。
玉藻快步上前,將外衣披在女子肩頭,又瞥了眼屋內,攬著人往游廊對面多走了幾步,壓低聲音說道:“您是綏大奶奶,不再是謝家五娘,便是往日與十姐再要好,還能親過大娘子?”
綏大爺進屋后,女子是下榻去親自幫著寬衣,可前面用晚食,她也分明瞧見二人沒有說過半句話。
寶因見玉藻如此小心,想是男子沐浴完,從湢室出來了。
她拿絲帕抵著唇,低聲咳了幾下,將嗓子里那股異感咳走后,虛聲道:“怎么扯上了兕姐兒去?”
“大奶奶總說自己不記什么情分,只顧自個兒死活。”玉藻知道女子在揣著明白裝糊涂,嘴上不依不饒道,“我倒真情愿您真是說的這般,那樣才得逍遙自在,何必為旁人傷了神去。”
寶因緊攥著手里的絲物,垂眼不語,她出身謝氏,為謝賢之女,任是再無情,也難做到絕情,與謝氏打斷骨頭終究還是連著筋。
何況還有十姐、六哥他們幾個。
覆巢之下又豈有完卵,謝氏如今不能垮。
離十姐出嫁也至少還需三四年,只要脫離謝氏,哪怕日后那男子為自保舍了十姐,自己也有法子去護。
可她也明白,洪水滔滔,不是人能抵擋的。
皇帝這次突然對三省官吏動手,便是誰都預料不到的。
原先還是一處住著的兄弟姊妹,卻免不了要各走各的路,眼瞧著高樓坍塌,叫她怎么逍遙自在。
見女子在沉思,以為是聽見進去了,玉藻趁熱打鐵的說道:“您可千萬不能因謝家而冷落了綏大爺去,那便是得不償失了,怎么也得想想大娘子。”
玉藻遇到事關女子的情況,總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氣,可要到了女子心神被擾的時候,她腦子又能清清楚楚的。
寶因抬頭望向廊下的那只謝府來的鸚鵡,自己怎么會不明白這樣簡單的理兒,且也未必就是大人的尚書仆射被動了,只是想到謝氏將來的結局,心里便難免會生幾分惋嘆。
“這里怪冷的。”她搓手哈了口氣,終是說笑道,“我可不與你說了,你也快去睡,倒叫你來操心我了。”
“我從小侍奉大奶奶,不操心您的事,該操心什么?”玉藻也放下了心來,像尋常那樣與女子拌起嘴來,“大爺在屋里,大奶奶快進去吧,我洗了帕子,去給您煮些熱湯再睡。”
說罷,從女子手中抽走臟了的絲帕,轉身走幾步,下了臺階,出了游廊往院子另一處去。
寶因吐口出氣,回身緩步走回正屋。
進了里間,只見男子散著還帶濕意的墨發,坐在榻邊,重新看起了那本論道的《坐忘論》。
她脫下披在肩頭的外衣,拿去東壁的橫桿處歸置好后,去到暖榻那兒,順手拾起剪子,干脆利落的將燒完的燈芯頂端剪去,燭光閃了下,很快便燃得愈好愈亮。
眼前忽亮,林業綏抬眼,瞧著在安靜忙碌的女子,主動開口說道:“鄭彧調任為中書省長官,我到尚書省填補他的空缺。”
寶因放下剪子,屈膝坐在炕桌旁,拿來前面擱下的花樣子,從針線籃子里一捆捆的尋絲線對比色兒,似乎在糾結那處該用什么色兒最好,聽到男子的話,直接便應:“官家竟讓鄭彧擔任了中書侍郎?”
她倒是不奇怪皇帝能這么順心,畢竟三族中的主心骨瑯琊王氏罷手不管,她大人謝賢又為司徒,鄭彧心中自然不滿,他眼前就有一個大好機會,怎么會放過。
而另外兩個都同意了,大人若是聰明,便不會反對。
只是中書省是三省中權力最高的,為事實上的第一宰相,中書令雖為中書省長官,卻不過是個空殼子,僅在太.祖朝和高祖朝任命過,其余時候皆不常設,都以中書侍郎為長官。
自前年中書侍郎病故,皇帝也不再置,政務都由幾位中書舍人共同商議。
林業綏瞧不進書,干脆擱下,視線從始至終便不曾離開過女子,開口答她:“任為中書令。”
不論是中書令還是中書侍郎,在這三年間,中書省都已早由皇帝實際掌握,否則怎么還敢讓鄭彧去。
寶因尋好一捆淡粉的絲線,拆開來后,又拿來銀針,湊到燈下去穿時,深吸口氣,試探問道:“官家可是已動了那樣的心?”
林業綏極其自然的從女子手中拿過針線穿好,聽到這樣的問話,肅然起來:“三大王和七大王都入了宮。”
寶因往絹布下針的手微頓。
沒有太子。
三省官員調動,齊詔兩位大王。
若皇帝真駕了崩,又忽然改了儲君人選...三省長官素來便是被托孤的,新帝若無正當理由,難以下手,自然會想使盡陰招。
被先帝親點進入三省的男子豈非入了虎口。
她想著想著,便失了神,忽然嘶一聲,食指被針扎出了血,不知是急的,還是痛的,抬頭看向男子時,眸中波光粼粼,卻又說不出只字片語。
自從長生殿出來,心情便一直沉郁著的林業綏瞧見女子的模樣,反倒變得輕松起來,抬手去碰她下眼瞼,淚水即刻沾染上來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